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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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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一中,梧桐叶还绿得发亮,蝉鸣声被上课铃压下去,只剩下走廊里回荡的整齐朗读声。
简果抱着一摞新学期的考勤表,走在高三年级的巡查路线上。
作为学生会纪检部长兼高三(1)班班长,她最讨厌的就是开学第一周——总有数不清的违纪事件要处理,扣不完的量化分。
她今天特意穿了双新球鞋,白得晃眼,配上及膝的校服裙,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
栗色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轻晃,白皙的侧脸在晨光里像镀了层柔光。
"简果!这边!"副会长在教学楼门口朝她挥手,"高三(7)班又有情况,上周三迟到人数超标,这周还——"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校门口那条林荫道上,一辆黑色死飞自行车如离弦之箭冲了进来。
车手一个漂亮的甩尾,后轮扬起积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简果只觉得小腿一凉,低头时,那双崭新的白球鞋已经变成了迷彩款。
泥点顺着脚踝往上,一直溅到裙摆边缘。
空气安静了三秒。
自行车单脚撑地停稳,车主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全校闻名的帅脸。单藿谯,高三(7)班头号问题学生,蝉联两届"最不想被记过"排行榜冠军。
他今天穿了件松垮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黑T恤。短发比寸头稍长一点,额前碎发随意搭着,眉骨上有道淡淡的疤。单眼皮的眼型本该显得薄情,偏偏眼角微翘,带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他视线从她裙摆的泥点移到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哟,简大学霸,新鞋啊?"
简果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把手里的考勤表撕成碎片,全砸在他那张嚣张的脸上。
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纪检小红本,声音平静得可怕:"单藿谯,校内骑车超速,扣三分。未穿校服全套,扣两分。扰乱校园秩序,扣五分。"
"等等,"单藿谯单脚撑地,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蹬着踏板滑过来,"我这怎么叫扰乱秩序?"
"校规第三章第七条,"简果眼皮都没抬,"禁止在校园内骑快车,特殊情况需向教务处申请通行证。"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猫儿眼对上他的视线:"你的通行证呢?"
单藿谯挑了挑眉,突然俯身凑近。
简果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混着干净的皂香,矛盾又侵略性十足。
"简大学霸,"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磁性的哑,"给个面子?"
"面子?"简果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气息,"可以啊。面子值几个量化分?"
单藿谯直起身,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兴致盎然:"行,你记。"
他蹬着车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裙摆上也有泥。需要我帮你记一笔'校服不整'吗?"
简果低头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她今天穿的是夏季薄款校服裙,布料本来就容易贴身,现在沾了水更是难受。
单藿谯的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不超过一秒,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简果恨不得把他从三楼扔下去。
"单藿谯!"她咬牙切齿。
"在呢在呢,"他挥挥手,"简部长还有何指教?"
简果攥着红笔的手在发抖。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作为纪检部长,不能公报私仇。但当她看见单藿谯走进7班教室,还回头冲她眨了下眼时,还是在本子上狠狠记了一笔:
"高三(7)班单藿谯,态度恶劣,顶撞纪检干部,扣十分。"
简果以为,记了处分,这事儿就算完了。
她太天真了。
第二天早读,简果带着纪检小组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七点半,单藿谯咬着根棒棒糖慢悠悠地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拉链还是没拉。
"单藿谯,"简果伸手拦住他,"校服不规范。"
他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然后凑到她耳边:"简部长,我外套洗了,还没干。"
"那就穿备用校服。"
"没钱买备用的。"
"那就把拉链拉上。"
单藿谯无辜地摊手:"拉链坏了。"
说着,他当着她的面,把拉链头扯了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真坏了。"
简果感觉血压在飙升。她深吸一口气,怒吼:"高三(7)班单藿谯,校服拉链损坏,限一日内整改,否则扣分。"
"好嘞,"单藿谯把拉链头往她手里一塞,"那就麻烦简部长帮我保管了。"
他手心温热,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像羽毛轻挠。简果触电般缩回手,拉链头掉在地上。
单藿谯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碰到她的膝盖。他捡起拉链头,重新放回她手心,这次直接握住她的手指:"别掉了,我就这一个。"
周围纪检小组的成员都在偷笑。简果耳根发烫,冷声道:"单藿谯,你再不松手,我记你骚扰纪检干部。"
"骚扰?"他松开手,笑得恶劣,"这就算骚扰了?"
他直起身,突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快得简果来不及躲。
"你头发乱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帮助同学,简部长不会连助人为乐都要扣分吧?"
简果的耳朵红得要滴血。她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扣分!还有,你做人请有点边界感,油腻行为请不要在我面前使用。"
"扣吧,"单藿谯无所谓地耸肩,"我量化分有的是。"
确实,他上周刚因为在食堂见义勇为,加了二十分。简果记他这一分,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这叫什么?这叫有恃无恐。
中午食堂,简果排在打饭队伍里,盘算着下午班会的演讲稿。她习惯在脑子里列提纲,手指无意识地轻敲餐盘边缘。
队伍缓缓前进。她前面只剩下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
"阿姨,"排在最前面的男生说,"要最后那份糖醋排骨。"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痞气。简果猛地抬头,就看见单藿谯端着餐盘,把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划拉进自己盘子里。
那是她最喜欢的菜,每周三限量供应。
单藿谯回头,对上她快要冒火的眼睛,故意夹起一块排骨在她眼前晃了晃:"简大学霸,想吃啊?"
简果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把餐盘扣在他脸上。
"哎,"单藿谯跟上来,"别走啊,分你一半。"
"不需要。"
"真不要?"他夹了块排骨递到她嘴边,"张嘴。"
简果停下,看着那块排骨,又看向他。单藿谯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食堂里人来人往,他们站在过道中央,姿势暧昧得像在喂女朋友吃饭。
"单藿谯,"她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有病?"
"有啊,"他收回筷子,自己把排骨吃掉,"相思病。"
简果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身后传来他的笑声,愉悦又恶劣。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简果破天荒走了神。脑子里全是单藿谯那句"相思病",还有他喂排骨时靠近的手。
她甩甩头,把杂念赶出去。单藿谯就是个无赖,她不能被他带偏。
可当她晚上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还是忍不住看了:
"排骨不错,下次早点来。——单天才。"
她盯着那个句号,这大概是他的习惯,每条短信结尾都要打个句号。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她的手机号,她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
简果没回复,直接拉黑。
第二天,她又收到了新的号码:"拉黑我?简部长,霸凌校友啊?"
再拉黑。
第三天,又一个新号码:"再拉黑,我就去广播站点歌给你,点《征服》。"
简果终于回复了:"单藿谯,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他秒回,"相思病。"
"有病就去治。"
"这不治着呢吗,"他回得飞快,"你陪我聊聊天,比什么药都管用。"
简果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决定不再理他。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看着那句"比什么药都管用"……删除键就是没按下去。
她立刻拍了自己一巴掌。
简果,我去,你清醒一点!那是单藿谯,全校最坏的学生!
手机屏幕又亮了。新短信,新号码:"拍自己那一巴掌,疼吗?"
简果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对面实验楼三楼,单藿谯正靠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朝她晃了晃。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想象出那副欠揍的笑脸。
她"唰"地拉上窗帘。
有病。
绝对有病。
周五下午,教务处门口张贴栏贴出了新处分:
"高三(7)班单藿谯,累计扣分达四十分,违反校纪校规,屡教不改。现给予停课三天处分,并责令书写三千字深刻检讨,于下周一升旗仪式当众朗读。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简果站在张贴栏前,心里咯噔一下。四十分里有二十五分是她亲手记的。虽然单藿谯确实违纪,但她没想到处分会这么重。
放学时,她在车棚遇见单藿谯。他正蹲在地上检查自行车链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简部长,来验收成果?"
"你的检讨写了多少?"
"一个字没写,"他站起身,用沾了机油的手抓了抓头发,"不会写。"
"不会写就好好反省。"
"反省什么?"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反省不该遇见你?"
简果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柱子上。
单藿谯单手撑在她耳边,把她圈在逼仄的空间里。
车棚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简果,"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简部长,不是简大学霸,是简果,"你记我这么多分,开心了?"
"我……"
"你什么?"他低头,呼吸拂过她额头,"你知道我爸看到处分通知会怎么对我吗?"
简果一怔。她听说过单藿谯的家境,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靠修车铺维生。但每次都是听说,从没见他提过。
"他会用皮带抽我,"单藿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然后说,果然和你妈一样,没出息。"
简果的心揪了一下。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她低头,看见他挽起的袖口下,手臂上确实有新鲜的伤痕。
"这是……"
"我爸杰作,"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简部长,满意了吗?"
简果说不出话。她看见他眼底的自嘲,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脆弱。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单藿谯,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检讨……"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帮你写。"
单藿谯愣住。
"但是,"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你要答应我,以后别再违纪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简果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痞气,只剩下真诚:
"好。"
周日晚上,简果把三千字检讨发给单藿谯。她写得规规矩矩,从思想根源到行为后果,深刻剖析了骑快车进校园的危害性。
五分钟后,单藿谯回复:"简大学霸,你写的是我?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思想觉悟这么高?"
"爱用不用。"
"用,"他回得很快,"但有个条件。"
简果盯着屏幕,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要吃。"
"不可能!"
"那我明天就上台说,检讨是纪检部长代笔的,"他发了个微笑表情,"反正我脸皮厚。"
简果气得再也不想搭理他。她深吸几口气,回拨了电话。
"单藿谯,你不要太过分。"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我怎么过分了?我这是在关心学校干部的身体健康,我听说,你有胃病。"
"管你什么事?"简果不耐烦。
“你知不知道,有胃病的人不能一个人待着,需要有人陪聊,否则会胃胀气。”
简果被他气笑了:"歪理邪说,你别骚扰我我铁定能病情缓解。"
"接不接受吧?"他诱哄,"接受本天才的早餐的话,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不需要。"
"真的?"他顿了顿,"那周三下午,我去图书馆找你补课,你也不同意?"
简果一愣:"你没事吧,找我补什么课?不会找老师吗?"
"找过。老师们都不喜欢我,不愿意教。我数学不行,"他难得正经,"想考大学。"
简果沉默。她想起他手臂上的伤痕。
她本该拒绝,本该离这个麻烦精远远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先听你在升旗仪式上的表现。"
"成交。"他笑,"那明天见,简老师。"
周一升旗,单藿谯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把她的检讨改得面目全非,加入了"我深刻认识到,骑快车不能装逼,要低调"、"我保证,以后只在学校食堂的老鼠面前飙车"等句子,气得教导主任当场要给他加处分。
简果扶额,好人果然不能做,她那该死的圣母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全校都在传:两人关系不一般。
她再次被堵在7班门口。单藿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简老师,喝奶茶吗?半糖,加椰果。"
简果不接:“滚。”
“这里太窄,滚不开,不过我跟着我学民族舞的表妹学过金莲小碎步,想看不?”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秘密,"他塞进她手里,"周三下午,图书馆见。我们说好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啧,"他凑近,"简部长想赖账?那我可要去广播站唱歌了。《征服》,我练了一个周末。"
简果转身就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午三点,晚一分钟你就等着。"
身后传来他愉悦的笑声:"遵命,简老师。"
她没回头,但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
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不知道自己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周三下午,简果准时来到图书馆三楼角落。这是她的固定位置,靠窗,安静,能看到整个操场。
单藿谯已经在了。
他难得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像是刚洗过,毛茸茸的短发看起来居然有些乖。
桌上摆着两杯奶茶,还有几本崭新的教辅资料。
"简老师,"他站起来,居然有些拘谨,"请坐。"
简果把书包放下,拿出自己的笔记:"你的数学基础怎么样?"
"还行,"他咳嗽一声,"能考三十分。"
简果的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抬起头,看见单藿谯真诚的眼神,还有眉骨上那道疤。
"那我们从初中函数开始补。"
"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简果讲题时,单藿谯就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稀文物。
"看题,"她用笔敲他的头,"不是看我。"
"题没你好看。"
简果脸红,瞪他:"单藿谯!"
"在呢在呢,"他笑着低头做题,"简老师别生气,我认真听。"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图书馆的空调嗡嗡运作。
简果看着单藿谯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约定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比被他用各种方式骚扰要好。
她伸手去拿他的草稿纸,想检查解题步骤,却被他一把按住。
"等等。"单藿谯耳尖泛红,"先别。"
简果挑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是……"他难得结巴,"就是还没写完。"
简果趁他不备,一把抽过草稿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其标准的函数图像,坐标轴、关键点、渐近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挑眉:"这不是写得挺好?"
"那是,"单藿谯松了口气,"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学生。"
简果把纸还给他,却在他翻页时,瞥见了背面角落里一个火柴人。
虽然只用几笔勾勒,但那高马尾、猫儿眼、手里的红笔,分明是她的简笔肖像。
她动作一顿。
单藿谯立刻把纸抽走,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走神时随便画的。"
"画得不怎么样。"简果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是挺丑,"他笑,"下次一定好好练。"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时,单藿谯忽然开口:"简果。"
"嗯?"
"如果我月考进步一百名,"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简果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他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下课铃响,简果把废弃粉笔扔进垃圾桶时,看见了任西昂。
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高三(2)班的校服,白得发光,像从青春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是简果的青梅竹马,也是她妈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五。
"简果,"任西昂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阿姨让我陪你回家。"
"不用,"简果想拿回来,"我自己可以。"
"天快黑了,"他坚持,"最近学校附近不太平。"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任西昂问她最近怎么样,学习压力大不大,学生会的工作顺不顺利。
简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单藿谯昨天讲题时困惑的表情。
"对了,"任西昂忽然说,"我听说你在给单藿谯补课?"
简果脚步一顿:"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他皱起眉,"简果,离他远点。那种人……"
"哪种人?"
"不学无术,"任西昂推了推眼镜,"家里又……总之,别影响你学习。"
简果心里莫名不舒服:"他没有不学无术。"
"嗯?"
"他……其实挺聪明的。"
任西昂诧异地看她一眼,没再说话。把简果送到家楼下,他才开口:"简果,下个月数学竞赛,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那周末来我家,我们一起刷题。"
简果点头。她看着任西昂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最近几年,任西昂越来越像……她妈妈派来的监工。
手机震动。单藿谯发来消息:"到家了?"
"嗯。"
"谢谢你。"
简果盯着这三个字。不是调侃,不是玩笑,是真心的谢谢。她打字:"不客气。周末的作业记得做。"
"遵命,简老师。"
她看着那个句号,嘴角不自觉上扬。
周六早上,简果去了任西昂家。
他家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客厅里堆满了书。
任西昂的房间很整洁,书桌上只有台灯和笔筒,墙上贴着竞赛奖状。
"先喝杯牛奶,"他端来杯子,"我妈刚热的。"
简果接过,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任西昂坐在她身边,摊开竞赛题库:"这道题,用傅里叶变换的思路解……"
讲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单藿谯。
简果犹豫了一下,挂断。电话立刻又打来。
"接吧,"任西昂说,"可能有急事。"
简果走到阳台接听。单藿谯的声音带着鼻音:"简老师……"
"怎么了?"
"能不能……借我点钱?"
简果皱眉:"多少?"
"三百,"他顿了顿,"这事情尴尬的,我爸拿去喝酒了,我没钱买资料……抱歉,我知道男的不应该向女的借钱,我之后会用奶茶店打工的钱还你五百的,行吗。"
简果沉默。她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咒骂声,酒瓶碎裂的声音。单藿谯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方便就算了。"
"卡号发我。"
"……谢谢。"
挂断电话,简果回到房间。任西昂看着她:"单藿谯?"
"嗯。"
"简果,"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你不该给他钱。这是无底洞。"
"他只是买学习资料。"
"买资料需要三百?"
简果抬头,第一次用冷淡的语气对任西昂说话:"我的钱,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气氛僵住。任西昂没再开口,继续讨论题,但简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单藿谯。他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挨打?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一个人蹲在车棚里处理伤口?
晚上回到家,简果给单藿谯转账。备注写着:"这是借你的,要还。"
五分钟后,他发来照片。是几本厚厚的教辅资料,还有一张小票。总价:298.5元。
"还剩一块五,"他回,"够买根棒棒糖。谢谢简老师。"
简果看着照片,心里酸涩。她回复:"好好学。"
"遵命。"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整个高三年级都轰动了。
单藿谯,年级排名:第298名。进步了整整205名。
简果站在张贴栏前,看着那个名字,第一次觉得"单藿谯"三个字这么顺眼。
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短信,却听见周围同学的议论:
"作弊的吧?"
"肯定啊,他上次还是503名。"
"听说他抄了旁边人的答案。"
简果转身,冷冷道:"考场座位是随机排的,他旁边坐的是理科生,怎么抄?"
议论声小了些,但还是有人嘀咕:"说不定提前拿到答案了呢……"
"够了!"简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纪检部长的威严,"没有证据就造谣,这是诽谤。"
她很少在公开场合发火,大家都愣住。简果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放学后,单藿谯在图书馆等她。他把成绩单摆在桌上,笑得像个等待表扬的大狗:"简老师,我做到了。"
简果坐下,把一瓶可乐推给他:"你进步了两百多名。"
"嗯,"他拧开瓶盖,"所以,该兑现承诺了。"
简果心跳加速:"什么承诺?"
"你答应过我,"单藿谯身体前倾,把她圈在桌子和自己之间,"如果我进步一百名,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图书馆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单藿谯的脸越来越近,她能看见他眉骨上那道疤的纹路。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支全新的百乐P-500。
塑封还没拆,笔杆在光线下透出一汪清澈的蓝,像把一小片天空封进了塑料管里。
"送你的,"他低声说,"别弄丢了。我就能买这一个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你上次说,这支笔写'解'字特别顺。我跑了两家店才找到这个颜色,和你之前的一个色。"
简果攥着发圈,脸烧得滚烫。她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比如……比如……
"就这?"她声音有点抖。
"不然呢?"单藿谯坐回去,笑得狡黠,"简老师以为我要干什么?"
简果把笔握在手心,塑料塑封的边缘硌着指腹,像握着块没拆封的暖手宝。
"成交。"她说。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拍在桌上:"买学习资料的三百,还你。多出来的两百,是利息。"
简果看了一眼,抽出两张,把剩下的推回去:"三百是本金,我收。两百我不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没动,手指按在那两张纸上:"那我欠你。"
"你不欠我。"
"我欠,"他忽然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声音低下去,"我不习惯欠女生的。尤其——"他顿了顿,"尤其你。"
简果抬眼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那副赖皮的样子,把两百块钱叠好,塞进她笔袋的夹层里:"这样,这三百算还清。以后我打工的钱,都给你。"
"什么意思?"
"夜班便利店,周末发传单,"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课程表,"反正睡不着,不如赚钱。赚了都给你,算是——"他想了想,"预付补习费。你收了我的钱,我就舍不得逃了。逃了,钱就打水漂。"
"你能挣多少?"
"钱不多,但每周能结。现金,不赊账。"
简果看着笔袋里那两百块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我就能买这一个"。
"你买了笔,"她说,"这周还有钱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眉骨轻轻扬起:"够吃。我算过了,泡面加蛋,能撑到下周发工资。"
"那如果我不收呢?"
"那我就欠你更多,"他把笔袋拉链拉好,像把什么秘密关在里面,"欠多了,我就更得来了。来了,就得学。学了,才能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简果,我不是想赖着你。我是想——"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想有个债主。有债主的人,不敢跑。"
"那以后,"他撑着下巴,"简老师可以继续给我补课吗?"
"看你表现。"
"表现好有奖励吗?"
简果收拾书包:"奖励你多写两套卷子。"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愉悦又满足。
期中家长会,简果的父母都来了。他们是大学教授,穿着得体,举止优雅。母亲拉着简果的手:"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没有。"简果低头。
"那就好。"母亲满意地拍拍她,"听说你们班这次平均分又下降了,你可不能受影响。"
家长会开始,班主任表扬了简果,说她稳定发挥,又批评了几个退步的学生。简果坐在教室角落,看见窗外单藿谯的父亲来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有股浓重的酒味。他踉跄着走进7班教室,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简果悄悄溜出去,躲在7班后窗。
"你他妈还敢开家长会?"单父的声音很大,"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爸,我这次……进步了。"
"进步个屁!你考的那点分,够干什么的?"
"爸……"
"别叫我爸!和你那死了的妈一样,都是废物!"
简果看见单藿谯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皮带,想起他手臂上的伤痕。
没有时间思考,她推开了门。
"叔叔您好,"简果礼貌地问候,"我是单藿谯的同学。"
单父愣住,上下打量她。简果穿着得体,神情自信,一看就是好学生。
"我来告诉您,单藿谯这次月考进步了205名,"她说,"老师说他是潜力股,很有希望考一本。"
单父狐疑地看向儿子。单藿谯也愣住了,抬头看她。
"是真的,"简果微笑,"老师让我来请您过去,要当面表扬单藿谯。"
她撒了个谎,但说得很真诚。单父半信半疑地跟着她往外走,单藿谯在身后,眼神复杂。
把单父带到教务处门口,简果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她回到图书馆,心跳得像要跳出来。
单藿谯很快追来了。他把她堵在书架之间,声音嘶哑:"简果,你疯了?"
"我没疯,"她瞪他,"我只是……不想看你挨打。"
单藿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热度通过手心手背传向大脑。
简果僵住,却没躲开。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
"简果,"他在她耳边说,"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他认真看着她,握得更紧,"除了我妈,没人这么护过我。"
图书馆的管理阿姨咳嗽一声:"同学,注意影响!"
简果立刻抽回。
单藿谯松开手:"简果,我……"
"你该回去了,"她打断他。
"那你呢?"
"我也要回去。"
“那好,注意安全。校门口车流多。”
家长会之后,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听说了吗?简果家长会那天帮单藿谯说话。"
"真的假的?简果什么时候和单藿谯搅和在一起了?"
"纪检部长和校霸,这组合……"
简果走在校园里,总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她习惯了优秀带来的关注,但这种带着探究和暧昧的注视,让她浑身不自在。
周五下午,任西昂把她叫到楼梯间。
"简果,"他推了推眼镜,"我们谈谈。"
"嗯。"
"你和单藿谯,到底是什么关系?"
简果皱眉:"同学关系。"
"只是同学?"任西昂的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质疑,"那为什么帮他讲话?"
"这是我自己的事。"
"简果!"任西昂声音提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是坏学生,是累赘!你会被他拖垮的!"
简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从小到大,任西昂都是那个"正确"的化身。
正确的学习方法,正确的交友圈子,正确的人生规划。
"任西昂,"她轻声说,"什么是坏学生?"
"成绩差,不守规矩,家庭背景……"
"够了,"简果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转身要走,任西昂抓住她的手臂:"简果,我是在为你好。"
"松手。"
"你听我说……"
"我说松手!"简果挣扎,但任西昂抓得很紧。
"你们在干什么?"
单藿谯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任西昂松开手,整了整校服:"我和简果有话要说。"
"她不想听。"单藿谯走过来,把简果拉到身后,"看不出来吗?"
两个男生对峙。任西昂冷静理智,单藿谯痞气横生,像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单藿谯,"任西昂推眼镜,"你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单藿谯冷笑,"你说了算?"
他转身,拉着简果离开。简果没反抗,任由他牵着,直到走出教学楼才甩开。
"你干什么?"她瞪他。
"救你啊,"单藿谯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你快被那书呆子吃了。"
"他才不是书呆子。"
"哦,"单藿谯凑近,"那你护着他?"
简果被噎住。她看着单藿谯,忽然问:"你经常挨打吗?"
单藿谯的笑容僵住。
"就是……你爸,"她声音小了下去,"经常打你吗?"
单藿谯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塞进她手里:"别问了。"
"单藿谯……"
"简果,"他打断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离我爸远点,离任西昂也远点。他们都一样,都想把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笑了:"但我不会。你就做你自己,挺好的。"
简果攥着棒棒糖,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单藿谯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明天周六,补课继续?"
"……嗯。"
"那早上九点,图书馆见。"他挥手,"别迟到,简老师。"
周六早上,简果准时到图书馆,单藿谯却不在。
她等到九点半,打去电话。单藿谯的声音气喘吁吁:"简老师,能出来一下吗?"
"去哪儿?"
"北门,我等你。"
简果犹豫,但还是去了。北门是学校的偏门,平时很少有人出入。单藿谯骑着他的死飞自行车等在那儿,见她来了,扔给她一个头盔。
"去哪儿?"
"我的秘密基地。"他拍拍车后座,"敢不敢上来?"
简果看着那辆黑色死飞,又看看他眉骨上的疤。她想起开学那天溅了她一腿泥的场景。
"不上来我就抱你了。"单藿谯作势要下车。
简果立刻戴上头盔,侧坐在后座。单藿谯笑了:"抱紧。"
"我不……"
他猛地一蹬车,惯性让简果整个人扑在他背上。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校服,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闷笑声。
"单藿谯!"
"在呢在呢,"他骑得飞快,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抱紧了简老师,摔了我可不负责!"
他带她穿过半个城市,来到海边一个废弃的灯塔。
灯塔下有个小院子,停满了各种正在维修的自行车和摩托车。
"这是……"
"我爸的修车铺,"单藿谯说,"他喝酒去了,今天没人。"
他推开灯塔的门,里面竟然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各种机械图纸,角落里堆着编程书籍,还有一台老旧的电脑。
"这是我的房间,"他有点不好意思,"隔音好,没人打扰。"
简果环顾四周,看见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课本,是《算法导论》《机械原理》《C++ Primer》。
"你……"
"我初中就开始学编程了,"单藿谯挠挠头,"我爸不知道。知道了会打我,说我不务正业。"
简果震惊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问题学生。
"我想考计算机专业,"他说,"我知道数学英语是短板,所以……"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习题册:"这些是我整理的重点,但有些地方实在看不懂。你……能不能偶尔帮我看看?就每周一次,半小时,不会耽误你太久。"
简果接过习题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种疑问。
她翻了几页,思路清晰,重点明确——这不是学渣的涂鸦,是学霸的笔记。
"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她不敢相信。
"嗯,"他有点不好意思,"网上找的课程,自己刷的题。就是有些地方没人点拨,会卡很久。"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我不是想让你帮我补课,我只想……借你的脑子,帮我打通几个关节。剩下的,我自己来。"
简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更骄傲,也更强大。
"好,"她把习题册还给他,"每周六下午,图书馆。你带着问题来,我带着答案来。"
"还有,"她补充,"不许再违纪。否则一切免谈。"
"成交。"单藿谯伸出手,"拉钩。"
简果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幼稚。"
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天他们在灯塔待到傍晚。
他给她讲代码。她发现他的逻辑思维强得惊人,很多数学题一点就通。
"其实你更适合理科,"她说,"为什么选文科?"
"因为你在文科,"他头也不抬地说,"离你近点。"
简果的脸又红了。她看着单藿谯认真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或许真的能成为她的骄傲。
离开时,单藿谯送她到路口。他说:"简果,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我,"他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简果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那就别让我失望。"
单藿谯愣住,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星光。
十一月初,学校秋季运动会。
简果作为学生会干部,负责维持秩序。
单藿谯报名了3000米长跑,这是唯一不限制报名资格的体育项目。
"你行吗?天天熬夜补习。"简果看着报名表,"别跑到一半晕了。"
"简老师这是在关心我?"他凑近,"放心,我体力好得很。"
简果耳根一热,推开他:"我说真的,三千米很累。"
"那你来看我跑,"他说,"你来,我肯定能拿第一。"
运动会那天,简果站在终点线,手里拿着n瓶水和n条毛巾。
她告诉自己这是学生会干部的职责,但心里清楚,她只是……想看他跑。
发令枪响,单藿谯像支箭冲出去。他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第三、四名的位置。最后一圈,他突然加速,超过了所有人。
终点线前,他看向简果,咧嘴一笑,冲线。
全场欢呼。
简果走过去,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
单藿谯不接,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喝。
唇碰到瓶口,瓶口都微微变了形。
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坦荡,和他冲线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单藿谯!"简果要缩手。
"别动,"他喘着气,"让我喝完。"
周围同学都在起哄。简果的脸红得要滴血,却没再躲开。
单藿谯喝完水,凑到她耳边:"简老师,我赢了。"
"嗯,"她声音很小,"很厉害。"
"那有奖励吗?"
简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单藿谯笑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他说,"和你一样。"
那天下午,简果收到了任西昂的消息:"简果,我们谈谈。"
她没回。
从那以后,单藿谯真的不再违纪。
他不再迟到,不再穿不整齐的校服,不再在食堂抢最后一份排骨。他听话得让简果觉得不真实。
"你是不是在憋大招?"她问。
"是啊,"他笑,"憋个大的,高考给你考个状元。"
简果翻白眼,但嘴角上扬。
他们的补课地点固定在灯塔。单藿谯把那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买了个小冰箱,里面总是塞满简果爱吃的零食。
"你别破费了,"简果说,"我不吃零食。"
"真的?"他拿出一包薯片,"那我自己吃。"
简果盯着那包薯片,咽了口唾沫。
单藿谯笑出声,拆开递给她:"简老师,口是心非可不是好习惯。"
补课过程中,她发现单藿谯的记忆力惊人。历史年代、地理数据、政治概念,他过目不忘。唯一薄弱的是英语,发音一塌糊涂。
"He was accepted by three top universities. "简果教他。
他跟着念,口音奇怪。
"不对,"她凑近,"看口型。"
单藿谯忽然不动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简果,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鼻尖有颗小痣,嘴唇是淡粉色。
"简果。"
"嗯?"
"我……"
"单藿谯!专心!"她用笔敲他脑袋。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笔拿开:"简果,我想……"
"想什么?"
"想……"他喉结滚动,"想喝水。"
简果没好气地递过水杯。单藿谯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看着她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刚才被他握的。
"疼吗?"
"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简果,你对我很好。"
"你是我学生,"她说,"应该的。"
"只是学生?"他眼神黯淡下去。
简果没回答,只是翻开练习册:"做题。"
单藿谯低头做题,简果却走了神。她看着他写字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擦伤,是新添的。
"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他头也不抬,"修车弄的。"
简果不信,但没再问。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他的伤口上。
单藿谯僵住。
"以后小心点,"她说,"别总受伤。"
他看着那个创可贴,忽然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单藿谯?"
"别理我,"他声音闷闷的,"让我静一会儿。"
简果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单藿谯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简果,"他哑着嗓子说,"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还会理我吗?"
"会。"
"骗我。"
"不骗你,"简果认真地看着他,"单藿谯,你考不考得上大学,都是单藿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那就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十二月下旬,南城飘起了雪。
简果和单藿谯的补课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两百,数学甚至考过一次班级第一。
平安夜那天,简果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个苹果形状的八音盒,上面刻着一行小字:"To 简老师:Merry Christmas——学生单藿谯"
她打电话给单藿谯:"什么意思?"
"圣诞礼物,"他说,"不喜欢?"
"不是,"她声音小下去,"怎么突然送礼物?"
"因为……"他停顿,"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简果愣住:"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给我过吗?"他笑,"简老师这么忙。"
"你在哪儿?"
"修车铺。"
简果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冲出家门。妈妈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儿?"
"同学过生日!"
她打车到灯塔,单藿谯果然在。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罐啤酒,脚边堆着几个空罐子。
"你喝酒?"简果皱眉。
"没有,"他急忙解释,"我爸的。我在帮他收拾。"
简果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生日快乐。"
单藿谯愣住:"你……"
"打开看看。"
是一套编程教材,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单藿谯的手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像对待什么珍宝。
"简果……"
"生日快乐,单藿谯。"
他忽然站起来,把她拉进灯塔,关上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简果,"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简果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单藿谯把她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
简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抱住他,轻声说:"单藿谯,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他身体一僵,然后更紧地抱住她:"说话算话。"
"算话。"
窗外飘着雪,灯塔里却温暖如春。简果靠在单藿谯怀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问题学生。
他是单藿谯,是她的骄傲,是她的……
她不敢往下想。
期末考试前一周,单藿谯的父亲出了事。
他酒后骑车摔断了腿,住院需要手术费。单藿谯想放弃期末考试去打工,简果不同意。
"你的前途比他重要?"
"他是我爸,"单藿谯低着头,"我不能不管。"
简果深呼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把自己的奖学金取出来,又发动了学生会捐款。任西昂听说了,也捐了五百。
"简果,"他说,"你这是自我感动。"
"随你怎么说。"
最终凑够了两万。简果把钱交给单藿谯时,他看着那个信封,眼眶通红。
"简果,我……"
"打欠条,"她打断他,"以后工作了还我和大家。"
单藿谯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一把将她抱住,头埋在她颈窝:"我何德何能,遇见了你。"
简果拍着他的背:"因为你值得。"
手术很成功。单藿谯的父亲在病床上,第一次对儿子露出了好脸色。
"好好考,"他说,"别让我失望。"
单藿谯点点头,走出病房就吐了。简果拍着他的背,递上一瓶水。
"简果,"他声音嘶哑,"如果考不好,我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期末考试,单藿谯考了年级第150名。简果是年级第3名。
成绩公布那天,单藿谯在图书馆等她。他把成绩单并排摆在桌上,说:"简果,我想考A大。"
A大是南城最好的大学,往年录取线都在年级前50。
"好,"简果说,"我等你。"
单藿谯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就说好了,A大见。"
窗外阳光正好,像他们相遇的那个夏天。
寒假开始,补课却不能停。
简果的父母给她报了竞赛培训班,单藿谯则要在修车铺帮忙。两人只能在晚上视频通话,他讲题,她听着。
"这道题用导数,"单藿谯在纸上写写画画,"你看……"
他手上又有新伤。简果皱眉:"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他笑,"我自己摔的。"
"单藿谯,"她认真道,"如果再有下次,报警。"
"报过,"他眼神黯淡,"警察说这是家务事。"
简果沉默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做的,或许只是陪着他。
除夕夜,单藿谯发来视频。他在灯塔,窗外是烟花。
"简果,"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对着屏幕笑,"许愿了吗?"
"许了。"
"什么愿?"
"不能说,"他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简果没追问。她看着屏幕里的单藿谯,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已经住进了她心里。
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
她不敢承认。
春节过后,高三下学期开学。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129天。
简果和单藿谯的补课进入了疯狂模式。每天放学后,他们在灯塔待到深夜。单藿谯的进步越来越快,数学已经接近班级前五。
"简老师,"他开玩笑说,"等我考上了A大,你要不要考虑做我女朋友?"
简果用笔敲他:"等你考上再说。"
"那考上了,你答应吗?"
她不说话,只是低头做题,耳尖却红了。
单藿谯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势在必得。
百日誓师那天,单藿谯作为进步最大的学生代表发言。
他站在台上,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剪得更短了,显得精神。简果在台下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一百天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在修车铺里度过,"他说,"但有人告诉我,我可以飞得更高。"
他看向简果,目光温柔:"她让我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全场哗然。
简果低着头,却忍不住笑。教导主任咳嗽一声,单藿谯立刻补充:"我说的是我的补课老师,简果同学。她让我从年级500多名考到了前150。"
掌声雷动。
简果抬头,看见单藿谯对她做口型:"谢谢你,我的光。"
誓师大会后,单藿谯的父亲来了学校。他戒了酒,在食堂找了份洗碗的工作。
"儿子,"他说,"爸对不住你。你好好考,爸供你。"
单藿谯眼眶红了,拉着简果走到父亲面前:"爸,这是简果,我的……补课老师。"
单父看着简果,半晌,深深鞠了一躬:"简同学,谢谢你。"
简果连忙扶起他:"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之后,单藿谯像是换了个人。他更拼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简果没说什么,一言不发陪着。
她给他买咖啡,陪他刷题,在他困得不行的时候,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一会儿。
"简果,"他说梦话,"等我……"
"等什么?"
"等我配得上你。"
简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六月,高考。
简果和单藿谯不在一个考场,但每天早上,他都会骑着自行车来她家楼下接她。
"简老师,"他说,"今天也要加油。"
"你也是。"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夕阳正好。简果走出考场,看见单藿谯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简果,"他走过来,"考完了。"
"嗯。"
"我想说……"
"别说,"她接过花,"等成绩出来。"
单藿谯笑了:"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灯塔待到凌晨。单藿谯第一次说起他的妈妈。
"她是大学生,嫁给我爸时,全家人反对。她说爱情比什么都重要,"他看着窗外,"然后她死了,死在生我的那天。我爸说,是我害死了她。"
简果握住他的手。
"我小时候,我爸一喝酒就打我,"他继续说,"说我命硬,克死了妈。我习惯了,真的。但遇见你之后,我忽然不想习惯了。"
他转头看她:"简果,我想活得像个人样。像你这样,光明正大的。"
简果的眼睛湿润,轻声说:"单藿谯,你本来就是最好的人。"
"不够好,"他说,"但我会努力,努力配得上你。"
成绩公布那天,简果全省第三,单藿谯全校第48名。
他盯着电脑屏幕,手在抖。
简果站在他身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单藿谯,"她说,"你做到了。"
他转身,把她抱起来转圈:"简果!我做到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上A大了!"
灯塔里回荡着他的笑声,简果任由他抱着,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声音。
志愿填报,单藿谯把所有空都填了A大计算机系。
简果笑他:"万一落榜呢?"
"那就复读,"他认真道,"直到考上为止。"
"傻子。"
"嗯,"他笑,"简老师的傻子。"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单藿谯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把两个信封摆在简果面前。
"简果,"他说,"我们做到了。"
简果打开他的录取通知书,A大计算机系,鲜红的印章像是在宣告全世界,这个少年逆袭了。
"单藿谯,"她轻声说,"恭喜你。"
他看着她,忽然单膝跪地。简果吓一跳,却见他掏出一个戒指。
银质的,很简单,内圈刻着两个字母:S&J。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早,"他声音有些抖,"但这枚戒指代表我的承诺。等我挣到钱,就换真的。"
简果伸出手:"给我戴上。"
单藿谯愣住:"你……"
"给我戴上,"她重复,"单藿谯,我等不及了。"
他颤抖着给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
"简果,"他站起来,"你这是……"
"答应了,"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我的男朋友。"
单藿谯僵了三秒,然后猛地把她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蝉鸣声起,像极他们相遇的那个夏天。
八月底,A大开学。
简果和单藿谯成了最引人瞩目的情侣。一个是高考探花,一个是逆袭黑马。
开学典礼上,单藿谯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他说:"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在修车铺里度过。但有个人告诉我,我可以飞得更高。她让我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他看向台下的简果,笑得温柔:"谢谢你,我的光。余生请多指教。"
简果在台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当初他送的那支百乐P-500作为发簪插在她的发间,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几缕刘海垂落在额前,被阳光照得透亮,显得极美。
单藿谯在台上,笑得像个孩子。
他们之间,从一双溅了泥的白球鞋开始,到高考结束。
不,不是结束。
是刚刚开始。
是余生请多指教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