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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堤的挽留 门关上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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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了三秒。
陆知衍盯着那扇紧闭的深灰色门板,视线从门把手上的金属光泽,缓缓移到手中丝绒盒子的暗红色纹理。水晶奖杯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些疼。他低头,卡片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墨水的冷光——“我们结束吧,哥哥”。
“结束”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视网膜。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疼痛,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像困兽挣断锁链,像堤坝轰然决口。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手指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
走廊的冷白灯光涌进来,照亮了沈时宜单薄的背影。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听到开门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陆知衍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沈时宜下意识地转身,眼睛还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她看见他冲过来的样子,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她熟悉的陆知衍,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连衬衫袖口都要一丝不苟的男人。
此刻的他,领带歪斜,头发凌乱,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陆知衍——”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沈时宜能感觉到骨骼被挤压的轻微疼痛。他的手掌滚烫,指尖却在发抖。
“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放手——”
“我说,跟我回去。”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她往回走。沈时宜踉跄着跟上,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她想挣脱,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像铁钳,死死扣着她的腕骨。
公寓的门还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陆知衍将她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比刚才更响。
沈时宜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她看着他,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痛苦、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陆知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时宜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晚宴香槟味,混合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属于他皮肤的温度和气息。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结束?”陆知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沈时宜,你告诉我,什么叫结束?”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温热而急促。
“是说从今往后,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是说下次见面,我要叫你沈小姐,你要叫我陆总?是说以后你生病了,我不能半夜送你去医院?你拍戏受伤了,我不能问一句疼不疼?你拿奖了,我不能说一句恭喜?”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砸在沈时宜心上。
“不是的……”她试图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什么?”陆知衍逼近一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是说你要去跟顾辰炒什么狗屁荧幕情侣,我要在旁边看着,还要笑着说般配?是说以后你挽着他的手走红毯,我要在台下鼓掌?是说你们被拍到深夜进出同一家酒店,我要打电话给公关团队,让他们想办法压新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沈时宜,你看着我,告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束?”
沈时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拼命摇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看见他眼睛红了,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看见这个从来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我也不想……”她终于哭出声,“可是我能怎么办?知衍,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她抬起手,想推开他,但手指触到他胸膛的瞬间,却变成了无力的抓握。他的衬衫被她攥出褶皱,布料下是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我每天活在恐惧里。”沈时宜的声音破碎不堪,“怕被狗仔拍到,怕被公司发现,怕被你的竞争对手利用,怕……怕我们的关系一旦曝光,你会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和自己法律上的妹妹搞在一起——这样的标题,你承受得起吗?”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还有苏清然。”她哽咽着,“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你们一起创业,一起打拼,你们之间有我没有的默契和羁绊。陆伯伯希望你们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你们般配。而我呢?我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一个随时可能毁掉你一切的定时炸弹。”
陆知衍的呼吸滞住了。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看着她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心慌,“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不问问我怕不怕,不问问我……能不能承受失去你。”
沈时宜怔住了。
陆知衍缓缓松开撑在门板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沈时宜心里一空,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你知道吗?”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算时间。算你还有几天杀青,算我还能忍几天不去见你。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品牌融资完成,等你有稳定的作品,等我们都有足够的底气……”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但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看着那片光亮。
“那天在晚宴上,我看见你和顾辰跳舞。”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搂着你的腰,你对他笑。那一刻,我想冲上去把他推开,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但我不能。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摔碎一个酒杯。”
沈时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他站在人群外,想起那声突兀的碎裂声。原来那不是意外。
“苏清然送我回来的路上,问我是不是喜欢你。”陆知衍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说不是。我说你只是品牌大使,只是……妹妹。”
他笑了,笑容苦涩。
“我撒谎了。沈时宜,我对着我最信任的合伙人,撒了一个拙劣的谎。因为她看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我看你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泪,“不是怕关系曝光,不是怕身败名裂,不是怕被千夫所指。”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滚烫。
“我最怕的,是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沈时宜听出了里面全部的重量——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恐惧,那些他独自承受的压力,那些他为了维持这段关系所做的一切隐忍和妥协。
防线彻底崩溃了。
沈时宜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为你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的女人,仅此而已。
陆知衍抱紧她,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他送她的洗发水,他公寓浴室里常备的那款。
“对不起……”沈时宜哭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该说结束,我不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知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是我太贪心,既想要事业,又想要你。是我太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是我……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他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时宜,你听好。”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眼神无比坚定,“我不要结束。永远都不要。”
沈时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陆知衍打断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顾辰那边,我会处理。公司那边,我会想办法。狗仔、竞争对手、家族压力——所有的一切,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融。
“我不怕身败名裂,不怕千夫所指。”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怕失去你。怕到每天晚上睡不着,怕到看见你和别人站在一起就嫉妒得发疯,怕到……刚才你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沈时宜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间滑落。
“我也怕。”她哽咽着,“怕你后悔,怕你有一天发现,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陆知衍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沈时宜,从八年前你搬进我家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也是我甘之如饴的宿命。”
沈时宜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以后……”她声音沙哑,“我们怎么办?”
陆知衍沉默了几秒。
“更小心。”他最终说,“暂时不能公开,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我们可以见面,可以联系,可以像正常情侣一样——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给我一点时间。等Ethereal站稳脚跟,等你在娱乐圈有不可动摇的地位,等我们有足够的筹码……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陆知衍爱的人,不是妹妹,是爱人。”
沈时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知道这很难,知道前路布满荆棘。但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温柔,那些恐惧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好。”她轻声说,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知衍怔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刚才应该刷过牙,在她离开的那几分钟里。
沈时宜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回应。这个吻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偷偷摸摸的紧张,没有随时可能被打断的恐惧。只有两个人,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感情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衍才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沈时宜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还湿漉漉的,但嘴角有了浅浅的弧度。
“不哭了?”陆知衍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嗯。”沈时宜点点头,然后小声说,“我饿了。”
陆知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想吃什么?”
“你煮的面。”沈时宜说,“加两个荷包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八年前,她刚搬进陆家时,因为想家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到厨房。碰巧陆知衍也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从那以后,每次她心情不好,他都会煮这样一碗面。
“等着。”
陆知衍松开她,转身朝厨房走去。沈时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厨房的暖光灯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
沈时宜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水烧开的声音,面条下锅的轻微响动,鸡蛋磕在碗沿的清脆声响——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安心。
“过来。”陆知衍回头看她。
沈时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一只手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另一只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以后不许再说结束。”他低声说。
“嗯。”
“也不许一个人做决定。”
“嗯。”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陆知衍关掉火,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厨房里弥漫着面条的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醇厚味道。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沉入睡眠。
“时宜。”他叫她。
“嗯?”
“我爱你。”
沈时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是陆知衍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我爱你”。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我也爱你。”她轻声说,“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陆知衍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
“面要糊了。”
两人在厨房的小吧台边坐下,分食一碗简单的鸡蛋面。沈时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陆知衍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汤汁。
“明天还要拍戏吗?”他问。
“下午有一场。”沈时宜说,“上午可以休息。”
“那我送你。”
“不用,小唐会来接——”
“我送你。”陆知衍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沈时宜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面,陆知衍收拾碗筷,沈时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他忙碌的背影。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手机突然突然响了。
不是沈时宜的,是陆知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苏清然”。
陆知衍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屏幕,眉头微皱。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太寻常。
他接起电话。
“清然,什么事?”
沈时宜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陆知衍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温柔放松,变得凝重,甚至有些阴沉。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陆知衍说,“我现在回公司。通知所有核心团队,半小时后开会。”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怎么了?”沈时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陆知衍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
“‘魅影’香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提前发布了新品系列。概念、设计、甚至宣传语……都和Ethereal即将上市的核心产品高度相似。”
沈时宜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陆知衍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邀请了三位一线明星同时代言,其中两位,是我们之前接触过但还没敲定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像一块黑色的幕布,缓缓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