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疫生情》懒云窝居士

2、照顾

　　2月10日，复工第一天。地下车库空旷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过后的淡淡刺鼻味。沈君瑜裹紧了身上的薄款羽绒服，这还是她基于“苏州冬天室内不会太冷”的旧数据模型选择的装备，站在自己的车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确认着今天的会议日程。

　　脚步声传来，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地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君瑜抬头，看到莫希文正走过来，她微微一怔。

　　莫希文确实是“全副武装”：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同色系的一次性手套，甚至还戴着一副透明的护目镜。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包，看起来沉甸甸的。这身装扮，与沈君瑜记忆中那个总是裙裾飘飘、妆容精致的HR总监形象相去甚远，却又在这种环境下，奇异地透出一种专业且严阵以待的可靠感。

　　“早，Echo。” 莫希文走到近前，眼睛弯了弯，算是打招呼。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依旧温和。

　　“早，Wendy。” 沈君瑜点点头，简短回应。她拉开车门，示意对方上车。莫希文小心地将那个大包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仔细地调整了一下口罩的金属压条，确保贴合鼻梁。

　　一路上，城市空旷得陌生。高架桥畅通无阻，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车载广播里滚动播放着防疫注意事项和最新通报。两人都戴着口罩，没什么交谈。沈君瑜专注开车，莫希文则安静地看着窗外。气氛不算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保持安全距离的沉默。

　　接近产业园入口，车速慢了下来。前面已经排起了车队，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逐一测量车内人员的体温，并要求登记个人信息。等待的间隙，沈君瑜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进入公司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中央空调果然没开，管理层出于安全考虑关闭了循环系统。办公室里比外面更显清冷，缺乏人气，也缺乏暖意。沈君瑜只穿了件薄羊绒衫加羽绒服，坐下没多久，手指就有些僵硬，敲击键盘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她开始怀念家里那个可以随时调节温度的地暖。

　　午休时间，办公室依然安静，很少有人走动，大家都各自在工位上解决午餐。沈君瑜刚拿出早上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速冻饺子，用微波炉加热后有些干硬，就看见莫希文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隔板旁，快速将一个小纸盒放在她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声说：“暖宝宝，贴上会好点。”

　　沈君瑜低头，是一盒未开封的暖宝宝。她愣了一下，还没说谢谢，莫希文又接着道：“下午要是还觉得冷，可以来我办公室。我那间朝南，有点太阳，我还带了个小取暖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君瑜桌上那盒卖相不佳的饺子，随口问：“你中午就吃这个？饺子是外卖还是……”

　　“自己带的，昨晚煮的。” 沈君瑜老实回答，声音也因为冷而有些干涩。外卖？她现在连外卖App都懒得打开，配送时间漫长，选择也少得可怜。

　　莫希文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她想了想，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自然得像在讨论一项既定的工作安排，“明天我给你也带一份午饭吧。我办公室有电热锅，可以热一下。你中午过来一起吃，也暖和些。”

　　沈君瑜握着那盒尚有温度的暖宝宝，隔着镜片看向莫希文。对方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清澈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善意。沈君瑜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和你很熟吗？不过就是搭了几次车，勉强算是同小区的邻居兼同事而已。这种突如其来的照顾，细致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有些抗拒。她习惯了自己打理一切，不欠人情，也不喜欢生活节奏被打乱。莫希文这语气，怎么有点像她妈妈远程唠叨她按时吃饭多穿衣服时的感觉？

　　然而，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办公室里真的很冷，速冻饺子很难吃。明天、后天、大后天……这种日子似乎看不到头。那个朝南的、有取暖器的办公室，听起来像寒冷荒漠里一个诱人的绿洲。

　　她心里百转千回，纠结成一团乱码。但最终，长期高效决策训练出的本能，让她选择了当下最具性价比的解决方案。她避开莫希文的目光，垂下眼睫，盯着键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字母键，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单音节：

　　“嗯。”

　　没有谢谢，没有客套，甚至没有明确的接受。只是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莫希文却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眼睛又弯了弯。“那就说定了。你先贴暖宝宝，吃饭吧。” 说完，她便转身，踩着那双依旧优雅、此刻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轻轻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方向。

　　沈君瑜拆开暖宝宝包装，抽出一片，隔着衣服贴在后腰。一股持续的暖意渐渐扩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拿起一个有些干硬的饺子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她一边咀嚼，一边不由自主地，侧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属于人力资源总监办公室的门。门关着，但门后似乎有阳光，有暖意，还有一个她暂时无法理解、却已悄然介入她冰冷秩序的人。

　　程序出现了计划外的子进程调用，沈君瑜想。按照她的习惯，下一步应该是分析该进程的意图、资源占用情况及潜在风险。但此刻，后腰传来的温暖如此真实，让她那套严密的逻辑分析，第一次有了短暂的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