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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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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初逢,宿命缠牵
时值深秋,朔风卷着残叶,自西境绵延至京城的官道上,行人日渐疏落。萧清晏一身素白道袍,孑然独行,自清虚山踏尘而下,一路向东,奔赴那座暗流汹涌的帝都。
先帝萧烈骤崩不过半载,新帝尚在总角之年,太后沈惊鸿垂帘临朝,朝堂内外早已风起云涌。世家勋贵各怀异心、蠢蠢欲动,藩镇诸侯雄踞一方、窥伺神器,更有修真界旁门左道借乱世之机入世,搅扰凡朝气运,图谋不轨。
她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妹,大盛朝王皇后的嫡出公主。降生之夜,天现异象,皇宫上空百鸟盘旋,七彩玄光萦绕不散。清虚宗凌玄道长闻讯连夜赶来,言其与这襁褓中的公主有命定师徒之缘,遂收为入室关门弟子,特许其在宫中养至六岁。
清晏自幼便异于寻常孩童,乖巧懂事,极少啼哭,只睁着一双黑亮如星的眸子,好奇地凝望这世间烟火。帝后对她爱若珍宝,三岁开蒙后,更是显露惊人慧根,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四岁那年起,凌玄道长每十日便悄悄入宫,传授她修真心法,直至六岁生辰过后,才遣门下大弟子前来接她正式入宗。帝后纵然不舍——明知踏入修真宗门是凡人求而不得的福分,王皇后仍抱着女儿泣涕涟涟。小清晏踮脚抚上母亲的脸颊,轻声道:“孩儿亦舍不得父母兄长,然愿赴清虚山修行大道。求师傅允我,每两年下山伴父母月余。”
山中岁月无虞,倏忽二十余载。昔日疼惜她的父母早已离世,兄长萧烈登基七年,胸有丘壑、心怀天下,革除弊政、清除阉患、驱逐胡掳、安抚民生,眼看就要铸就一片清明盛世,却猝然暴毙,薨得蹊跷万分,朝野震动。
一日早课毕,凌玄道长唤来萧清晏,沉声道:“你修行素来平稳,为师近日为你卜卦,你需入世修行,了结尘世因果。大乱之世将起,你兄长若能再撑二十年,必能开创清平盛世,奈何天不遂人愿。我辈修行大道,求的不是无情长生,而是守心之法——不被红尘权欲所扰,不失本心。你身为萧氏血脉,护江山清明、守百姓安稳,亦是你的道。各人之道虽异,然大道归一,你入世寻得自身之道,方能走得更远。”萧清晏躬身领命,遂收拾行装,下山赴京。
这夜,她行至距京城尚有三日路程的界山镇,宿在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客栈不大,往来却尽是三教九流——走商的贩夫、赶路的镖师、漂泊的江湖客,甚至还有几名身着官服、面色沉凝的人,皆在此落脚歇息。人声嘈杂,酒气与烟火气交织弥漫,与清虚山上千年不变的清寂,判若两个天地。
萧清晏要了二楼最偏僻的一间客房,关紧门窗,将俗世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她盘膝坐于榻上,双目轻阖,双手结印,闭目调息。清虚宗心法以清、静、虚、灵为根本,吐纳之间,周身灵气缓缓流转,尽数内敛于经脉之中,不泄分毫。在凡俗之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位静心打坐的女冠,唯有真正的修真者方能察觉,这具看似清淡纤弱的身躯之内,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修为。
她气息渐沉,正入静定之境——窗棂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细若蚊蚋,却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一道黑衣身影如暗夜流莺,身形利落,悄无声息地掠入室内,脚尖点地轻如鸿毛,显然轻功卓绝。
萧清晏缓缓睁开双眸,气息依旧稳如止水,不见半分波澜。来人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奔逃而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腥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那人身着劲装黑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有力的身姿,面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扬的眸子,艳光暗藏,眸光流转间,又藏着几分锐利锋芒。夜色与桌案上的油灯光影交错,更衬得那双眸子深邃难测。此人,正是沈绯。
她刚从一场精心布置的截杀中死里逃生,肋下受了一道剑伤,虽不致命,却已影响身法。怀中紧紧护着一件冰凉坚硬之物——那是半块玄铁虎符。此符由先帝萧烈亲铸,混入修真灵材锻造而成,与新帝手中的半块相合,便可调动天下一半兵马,乃是足以动摇京城格局的重器。昔日先帝将其赐予亲信池将军,可萧烈薨后半年,池将军便不明不白死于家中,这半块玄铁虎符也随之失踪,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为了这半块虎符,沈绯布局三月,数次身陷险境,险些丧命。
身后的追兵,已是倾巢而出。
不过瞬息之间,楼下本就嘈杂的人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杂乱的脚步声震得楼板微微发颤,兵刃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还有人厉声喝喊,气势汹汹,声音直穿楼板,逼近二楼。“搜!给我挨家挨户搜!那窃贼偷了机密重器,跑不远,必定就在这间客栈里!”“仔细搜查,每一间房、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但凡有藏匿者,一律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喧嚣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火光映亮了客栈的院落,人影憧憧,杀气腾腾——外面来了足足数百人,将小小的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刹那之间,整间客栈都被惶恐笼罩,住客们惊呼不已,乱作一团。听那口令与气势,这些人绝非普通官府差役,反倒像是军中死士,且个个武艺不弱。
沈绯心头微沉,已然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纵使纵身跳窗,也只会沦为活靶子。她目光飞速一扫,当即落在了榻上打坐的白衣修士身上。此人气息深静,气度清贵出尘,一看便非寻常凡俗之辈,追兵即便蛮横,想来也不敢轻易得罪修真之人。
几乎是刹那间的决断,沈绯身形一矮,放轻了所有动作,悄无声息地躲入萧清晏榻侧的阴影之中。她屏息凝神,运转体内残存灵力,将自身气息与心跳压至最低,仿佛与屋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不见半点痕迹。
萧清晏依旧闭目打坐,神色淡然,仿佛房中多了一人,从未惊扰她半分道心。可她的心中,早已洞若观火。躲在身侧的那人,身上的血腥味、还有那半块玄铁虎符散发出的、属于兄长萧烈的熟悉气息,她再清楚不过——那是萧氏皇室的印记,是她刻在心底的味道。
不多时,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轰然响起,力道极大,砸得木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碎。“开门!奉命查贼!速速开门,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下一刻,门锁被硬生生拧断,“哐当”一声,房门被人重重推开。数名身着黑衣、腰佩利刃的侍卫一拥而入,气息冷厉,目光凶狠如狼,四下疯狂扫视,床底、桌下、柜后,一一排查,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藏身之地。为首之人面色阴鸷,神识微微外放——显然,他也曾修行过粗浅的修真功法,算得上是凡俗中的武者高手。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榻上静坐的白衣修士身上。一身素白道袍洁净无尘,身姿端坐如松,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周身自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仙气,仿佛世间一切喧嚣与杀气,都与她无关。为首侍卫神色微顿,原本的凶戾之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沉声道:“我等追拿一名要犯,此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盗取了朝廷重器。姑娘在此打坐,可曾见到异常之人出入此房?”
萧清晏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澄如寒泉,平静无波,不见半点慌乱与不耐。她淡淡扫过屋中一众侍卫,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此间只有我一人,打坐修行,不曾见过什么窃贼,亦不曾有任何人出入。”
话音落下,她周身隐隐散出一丝清虚宗的灵气。气息不强,却极纯、极正,带着修真大宗的威严,如清风拂面,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力量。为首侍卫的神识试探着触碰了一下那丝灵气,瞬间便被弹了回来,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微变。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位白衣女冠,绝非他们这群凡俗死士可以招惹的,定是修真大宗的核心弟子。一旦动手,他们所有人,恐怕都不够对方一剑斩之。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纵然心中不甘,知晓那要犯大概率就藏在这附近,却也不敢再强行搜查,更不敢放肆无礼。况且,这间客房狭小,一眼便可尽收眼底,确实没有明显的藏身之处。为首之人咬牙,狠狠对着萧清晏拱手一礼,语气生硬却带着几分敬畏:“多有打扰,还请宗师原谅。”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一众侍卫转身快步离去,继续往其他客房搜查。
楼内的喧嚣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这群追兵搜查得极为仔细,将客栈内所有住客都聚集在楼下院落中,挨个辨认核对,又将每一间客房的角落翻找得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听得院外有人厉声大喝:“什么人?!”紧接着,便见一道身影从客栈楼顶一闪而过,身形极快,迅速向镇外远处掠去。搜查的官兵们见状,呼啦啦一片紧随其后,尽数追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层层远去,楼下的喧嚣与喊杀声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沉寂。客栈重新陷入深夜的静谧,只剩下窗外秋风卷动落叶的轻响,与屋内油灯灯芯噼啪的微响,相互交织。
又过了半响,沈绯才缓缓从榻侧的阴影中站直身体。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身形,抬手按了按肋下的伤口,眉头微蹙,却依旧掩不去周身那份明艳桀骜的风骨。她转过身,望着榻上依旧神色淡然的白衣修士,眼波微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柔媚却不娇俗,清亮中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慵懒:“多谢仙子出手相护,今日之恩,某记下了。日后仙子若有任何差遣,某必不相负。”
萧清晏目光微落,静静望着眼前之人。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名女子怀中那半块玄铁虎符的灵气,正微微发烫,带着兄长萧烈残留的气息;也能察觉到,对方看似温和道谢,周身却依旧紧绷,周身灵力暗蓄,随时准备再次脱身。
萧清晏没有追问她的来历,没有问她为何被追杀,更没有提及那半块虎符的渊源。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清冷却不疏离:“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去,未必不会折返。你自行保重。”
沈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自己今日藏身于此,必会被这位仙子盘问、试探,甚至索要虎符,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这般清淡疏离,不问前尘,不问缘由,只留下一句善意的提醒。
她心头微动,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仙子既不问我是谁,不问我偷了何物,也不问我为何被这么多人追杀?”
萧清晏眸光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你若想说,自然会说。你若不想说,纵然我再三追问,也无用。”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期许:“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寻得这物件,但希望姑娘,能以天下为重。”
沈绯心头巨震,浑身一僵。她瞬间明白,这位看似不染尘俗、不问世事的仙子,不仅修为高深,更是一眼便看穿了那半块虎符的来历,也看透了她此行的目的。
京城。那座风云汇聚之地,注定是她们两人的交集之处。她们,终究会在那里,再次相遇。
沈绯不再多言,对着萧清晏微微躬身一礼,姿态风情万千,却又诚意十足:“仙子高义,沈绯铭记于心。京城之地,风云汇聚,你我他日再会,我必还今日这份人情。”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再次掠至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凝神确认外面无人之后,纵身一跃,身影如暗夜流星,转瞬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渐渐消散。
萧清晏依旧端坐于榻上,缓缓闭上双眸,重新入定。屋内依旧安静如初,油灯的火光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映在墙上,清冷而孤寂。
可她心中那片如古井无波的道心,却在无形之中,轻轻,微动了一下。那一丝波动,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却如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她缓缓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榻侧的阴影之处。
黑衣,艳色,暗夜,虎符,还有那双藏着万千故事、艳光与锋芒并存的眸子。这一夜,界山镇客栈,一场偶然的初逢,悄然发生。
仙与尘,正与魅,清与艳。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线,在这乱世之中,悄然缠绕,紧紧相连。
三日后,萧清晏将抵达京城。那里的风云,才刚刚汇聚;那场注定的纠缠,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