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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审 在暴雨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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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奕颖看着她,“我后来找过。”
“找我?”宁乐终于抬起眼,声线压得很平,
“黄总,你这爱好够冷门的。雪夜里记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成本挺高。”
黄奕颖没笑,只是淡淡地回:
“黄家有很多钱,但很少有值得我记住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轻,反而像什么钝器,闷闷地砸进宁乐胸口。
她下意识想拿句“有钱人就是闲”把这点不合时宜的震动堵回去,
可那股酸意先一步顶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干。
又是一阵雨敲窗。
宁乐垂下眼,把那页因为用力而微皱的谱子一点点抚平,放回原处。
她心里有太多问题,像一摞叠得过高的案卷,稍一伸手就会全盘崩塌。
但她不能崩。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刚才那种隐秘的震荡已经被强制关停,眼底只剩职业性的清醒。
“我十点半要见谢容。”
黄奕颖点头:“我送你。”
“不用。”宁乐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晚上有空吗?”
黄奕颖微怔,随即很轻地应:
“有。”
宁乐没回头,只把手抬了抬,算是听见。
临出门前,她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有几笔账,要跟你单独核。”
……
九点四十七分,城中支行。
宁乐进门第一件事,是泡了一杯苦到发涩的黑咖啡。
第二件事,是咬开一片强效薄荷口香糖,把电脑里名为【清单_V3】的表单拉到主屏。
咖啡滚烫,她却没等凉,先灌了一口,像把昨夜那点软骨硬生生钉回去。
她胃里还空着,薄荷的辛辣从舌根一路冲到后脑,像在给自己做醒酒审计。
杨悦抱着文件夹冲进来,气还没喘匀:
“宁姐,谢总秘书又催了,说十点半前要你先给他‘上会报告’。”
宁乐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好滴,在写在写中。”
她把游标拉到抬头, “啪”的一声,她重重敲下回车键,将那封催命的邮件打回。
宁乐这才停下动作,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口。
极端的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强行压住了被谢容搅起的那阵火气。
她再抬起眼看向杨悦,“还有,”她点开另一份加密报表,声音沉了下来,
“黄氏昨晚新增的四笔回款,我要底层凭证、报关节点、验印流水,三联核对。”
杨悦愣了下:“三联一起?那要跑总行去调档,权限很难批。”
宁乐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今天不一起跑完,明天就会有人拿着报告告诉我们‘系统自动通过’。去催流程吧。”
十点二十一分。
杨悦把几页纸拍在桌上,额前全是汗,声音都在抖:
“宁姐,底层验印流水拿到了……不过有点奇怪。这四笔回款用的是‘临时验证白名单’,正常要二级审批才可用,但审批栏……是admin。”
宁乐盯着那行刺眼的空白,胃里那根筋像被极细的针猛地挑了一下。
她一把扯过鼠标,点开印鉴路径追踪。屏幕幽蓝的光打在她脸上,随着进度条加载,一个旧编号赫然跳了出来:
【GY-08-TS】
宁乐的手指僵在触控板上。
下一秒,耳边仿佛炸开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不是幻听,是身体的肌肉记忆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串字符。
GY-08-TS。她死都不可能记错。这个前缀,八个月前差点要了她一条命。
“杨悦。”宁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姐,是不是……又跟那个旧案撞上了?”
宁乐把嘴里的口香糖咬碎,薄荷的辛辣直冲天灵盖:“不是像,是高度重合。你现在听清楚,今天开始,黄氏所有验印截图双备份,一份走行内盘,一份存离线U盘。谁来要原件,都说在我这。”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宁乐扫了一眼屏幕,是谢容办公室的催场电话。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0:28分。
去他妈的十点半碰头会。
宁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啪”地一声,直接拔掉了座机的电话线。
她知道这一下等于把“十点半”踩碎了,也等于对谢容明牌:我不配合,我不背锅。
她切入总行权限页面,准备按流程强行申请“白名单调用日志”。
然而,提交键刚按下,系统根本没有弹出“审批中”的沙漏,而是直接跳出了一行诡异的绿色提示:
【权限已开通】
宁乐盯着那行绿字,呼吸彻底停了一拍,随后眼底泛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
谁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在她撞上这串带血的内码之后,权限立刻就开了。
这不是系统放行。这是谢容的投喂。
他在把绞索的另一头亲自递到宁乐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看,底牌我掀给你了。只要你看一眼,这笔带毒的账,你就得跟着一起背。
先让你看见,再让你来不及。
……
晚上八点十五分,半山别墅。
宁乐在车里给自己打了四遍预防针:不是约会,不能心软,是当面取证。可越这么念,她越觉得自己像在给高烧患者念风险揭示书,屁用没有。
可当门一开,她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姜丝和热汤气。
昨夜她在这间房里失过控,今晚,她得在同一张桌上把理智一寸寸地拼回来。
餐桌很简单,两碗面,一盘焯青菜,一只没摆正的瓷勺。
黄奕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仍旧是那种骨子里的体面,连灯都比昨晚调亮了一点,亮得像故意不给任何暧昧留活路。 “先垫几口。空着胃审人,容易误判。”
宁乐没坐,单肩包还挂在身上,开口就是冷硬的工作口径:“你今天补了几份董事会决议?”
黄奕颖动作微顿:“四份。”
“谁卡你?”
“二叔、三房,还有谢容递的话。”
“原话是什么。”
黄奕颖看了她两秒,没瞒她:
“他说,把你换了。”
宁乐这才坐下,手却没碰筷子。
她盯着黄奕颖那张自己昨晚刚吻过的脸,连对方的眼睫颤没颤都在死死盯着。
她怕看到慌乱。
哪怕只有半秒。
“你没同意?”宁乐问。
“没同意。”
窗外风压着树影,墙上的光一晃一晃。
两个人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联手拆炸弹。
黄奕颖把那双没被碰过的筷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没什么起伏:
“宁乐,你今晚来,不只是来问我是不是那条链子上的人。你是来确认,你还能不能站在我这条线里。”
宁乐盯着她,几秒后,终于夹了一口面。
汤是热的,烫得她舌根发麻,胃里那团悬了大半天的硬块也跟着轻轻落了一寸。她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操。资本家下碗面,你还真把它吃出安抚作用了?
“我站不站,不取决于你端不端面。”
宁乐慢慢嚼完,才抬眼看她,“取决于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黄奕颖沉默了一下。她望着宁乐,那双总是冷得像封存账目的眼睛,罕见地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让我先好好吃口饭吧,黄家那张桌子,”她淡淡开口,
“从来不是用来吃饭的。谁坐上去,谁就是当天要被分掉的那块肉。今天我不让他们分你。”
宁乐心口像被什么极细的针轻轻挑了一下。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用热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动摇压回去:“说得像你家很惨。”
“也没多惨。”黄奕颖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冷酷,
“只是从小就知道,家里给你的任何东西,最后都会按更高的价格收回去。”
宁乐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本来想拿句更损的堵回去,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巧了。我家倒没你们这么贵。我妈拿工资条当家法,我爸拿面子当天花板,最后能落到我手里的,也就只剩这身打工命和一肚子职业病。”
半碗面后,宁乐把平板推了过去。
屏幕上,白名单验印路径和GY-08-TS的重合标记,被她用红线圈得极其扎眼。
“看。”
黄奕颖低头扫完,眉心慢慢收紧。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把那段日志放大,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眼。
“这不是我让财务走的流程。”
宁乐盯着她,声音很轻,却像刀背直接抵住了喉骨:
“你到底是不是那条洗钱链子上的人。”
空气一下沉到底。
黄奕颖没回避,她将手指平放在桌面,慢慢摊开,像交出了所有武器。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她看着宁乐的眼睛,“你会先报警,而不是先来问我。”
宁乐喉咙一紧,眼神却没松:
“我今天愿意信你一半。”
“另一半呢?”
“拿证据换。”
黄奕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浅,像利刃上擦过的一点月光:
“宁乐,你对你自己,是不是也经常审讯?”
宁乐没答。
她忽然倾身,隔着不大的餐桌微微俯下去。
带着雨气和薄荷味的温热掌心,直接覆上了黄奕颖平放在桌面的手。
黄奕颖眼睫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宁乐与她十指交扣,拇指很慢、很重地摩挲过她微凉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缠绵的安抚,却也带着手铐般的禁锢。
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冰冷地、重重地敲在那份标着GY-08-TS的报表上。
宁乐盯着她的眼睛,又敲了一下那页纸。
黄奕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没躲,也没恼。
她只是反手握紧了宁乐,用一种近乎交托性命的平稳语气答道:
“好。那你继续查。我继续把能给你的底牌,全都给你。”
宁乐没接这句,低头端起水杯喝水。
杯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忽然悲哀地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被骗,而是即便看到了那串带血的代码,她现在居然还想信她。
……
晚上十点零九分,宁乐回到车里,刚插上车钥匙,手机连震三下。
第一条来自总行系统:
【通知:黄氏重组会审时间调整。】
第二条:
【原定:下周二 14:00。调整为:明日 09:00。】
第三条是谢容秘书发来的短讯,只有一行字,像一封催命符:
【请宁经理于明日07:30前提交最终风险意见书。】
宁乐盯着屏幕,后背的冷汗一寸寸地渗出来。
她今天上午刚摸到白名单日志,顺便放了谢容十点半的鸽子,晚上会审就被强行提前。
这不是什么流程调整,这是谢容被激怒后,疯狂收紧的绞索。
先开最高权限喂你看见脏东西,再提前会审切断你取证的时间,最后用“已见事实”四个字,逼你在那份有毒的报表上落笔。
签了,她就是同流合污的同谋。
将来暴雷,她就是顶罪的替死鬼。
不签,她就是阻碍重组的靶子。明天九点的会议室,就是谢容为她准备的刑场。
车窗外,半山的夜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金城淹没。
宁乐摁灭手机,在黑暗中摸到包里最后一片口香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薄荷的辛辣像刀一样刮过鼻腔,让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她打开备忘录:
【06:00 重做风险底稿。】
光标闪了两下,她眼神狠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