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易陈雨

7、融雪

　　六月来了，带着铺天盖地的热和散不尽的离愁。

　　高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右凝走出考场，看见林妤站在校门口等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动。

　　看见右凝出来，她笑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右凝走过去，“你呢？”

　　“也还行。”林妤拉起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她们去了那家面馆。老板看见她们，笑着说：“毕业了吧？今天给你们加个蛋，庆祝一下。”

　　“谢谢老板。”林妤笑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右凝吃着面，偶尔抬头看林妤一眼。林妤今天话很少，一直低着头吃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妤。”右凝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林妤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沉沉的，像藏着很多话。

　　“晚上有散伙饭。”她说，“我们班的。”

　　右凝愣了一下。“几点？”

　　“七点。在KTV。”林妤顿了顿，“你来吗？”

　　“我？”

　　“嗯。”林妤看着她，“我想你来。”

　　右凝想了想。“几点结束？”

　　“不知道。可能很晚。”

　　“那我等你。”

　　林妤笑了。“好。”

　　---

　　右凝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天渐渐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6月9日晴

　　高考结束了。

　　晚上林妤有散伙饭，说让我等她。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我会等。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她合上日记本，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还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高考的题目，未来的大学，林妤要去英国的事。还有那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她们没有再说起这个话题。林妤没说，她也没问。但那天晚上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妤牵她的手更自然了，看她的眼神更深了，说“晚安”的时候，语气更软了。

　　右凝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们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没有确认过任何关系。但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有些关系不需要确认。

　　她只是等。

　　等林妤想说的时候，告诉她。

　　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是林妤的消息：

　　快结束了。你来吗？

　　右凝坐起来：地址发我。

　　林妤发了一个定位，是市中心的一家KTV。右凝换好鞋，出了门。

　　---

　　KTV的包厢在五楼。右凝找到门牌号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她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女生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林妤。”

　　女生回头喊了一声：“林妤，有人找！”

　　包厢里的音乐停了。右凝看见林妤从沙发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朝门口走来。她好像喝了一点酒，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林妤走到她面前，笑了。

　　“嗯。”

　　林妤拉起她的手，走进包厢。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看着她们。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林妤，这是谁啊？”

　　“朋友。”林妤说，“来接我的。”

　　“只是朋友？”有人起哄。

　　林妤没理他们。她拉着右凝在角落里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还要多久？”右凝问。

　　“快了。”林妤说，“再唱一首就走。”

　　有人递过话筒：“林妤，来一首！”

　　林妤接过话筒，站起来。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首歌的伴奏，右凝认出来了——是《后来》。

　　包厢里安静下来。林妤站在屏幕前，握着话筒，开始唱。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她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但唱得很认真。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右凝。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的爱情

　　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林妤的眼睛红了。她看着右凝，继续唱。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

　　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唱到最后一句，林妤的声音几乎要碎了。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音乐停了。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有人喊：“林妤唱得太好了！”

　　林妤放下话筒，穿过人群，朝右凝走过来。

　　右凝站起来。

　　林妤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右凝。”她叫她的名字。

　　“嗯。”

　　林妤忽然蹲下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但林妤没有理。她只是握着右凝的手，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话。

　　“右凝，我改志愿了。”

　　右凝愣住了。

　　“去不了英国了。”

　　右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妤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能不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右凝站在那里，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她看见她红红的眼眶，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包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们。

　　右凝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妤。”她叫她的名字。

　　林妤看着她。

　　“你为什么改志愿？”

　　林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是因为我吗？”右凝问。

　　林妤点点头。

　　右凝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

　　林妤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因为——”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因为我发现，比起去看她想看的世界，我更想留在有你的地方。”

　　右凝的眼眶也红了。

　　“因为我发现，画了那么多画，最好的那幅，是你。”

　　“因为我发现，如果去英国，就没有人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多穿衣服，没有人会在画室外面等我，没有人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什么也不说。”

　　“因为我发现——”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比起伦敦的雾，我更想待在有你的雨天里。”

　　右凝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

　　“林妤。”

　　“嗯？”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说愿意吗？”

　　林妤摇摇头。

　　右凝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因为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你，我就已经愿意了。”

　　林妤愣住了。

　　“愿意等。愿意一起。愿意把那些写在日记本里的话，有一天亲口告诉你。”右凝的声音也有点抖，“今天，我告诉你。”

　　林妤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右凝……”

　　“我在。”

　　林妤忽然扑进她怀里，抱住她。她把脸埋在右凝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右凝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那天在江边一样。

　　包厢里有人轻轻鼓掌。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了，有人喊：“林妤，牛逼！”

　　但她们都没有理。

　　她们只是抱着，在KTV昏暗的灯光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抱了很久。

　　---

　　走出KTV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很安静，只有几辆出租车偶尔驶过。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妤牵着右凝的手，一直没松开。

　　“右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

　　“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我，就愿意了。”

　　右凝想了想。“不是。”

　　林妤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看。”右凝说，“后来你送我诗集，我才开始愿意。”

　　林妤笑了。

　　“后来你带我去看画展，我更愿意了。”

　　“后来你牵我的手，我更更愿意了。”

　　“后来你在江边哭，我更更更愿意了。”

　　林妤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这是绕口令吗？”

　　右凝也笑了。“我只是想说，不是一开始就愿意的。是慢慢愿意的。越来越愿意。”

　　林妤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也是。”她说，“第一次见你，只觉得你很乖，很好欺负。后来发现你不乖，就更有意思了。后来发现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就更更动心了。后来发现你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会跑来画室给我送画材，会在我说要去英国的时候说等——”

　　她顿了顿。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完什么？”

　　“完蛋了。”林妤看着她，“彻底喜欢上你了。”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现在呢？”她问。

　　林妤笑了，握紧她的手。

　　“现在？”她说，“现在更完蛋了。”

　　她们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23路车已经没了。

　　“打车吧。”林妤说。

　　她们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温热。有虫子在草丛里叫，一声一声的，很轻。

　　“右凝。”林妤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右凝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当老师吧。”

　　“语文老师？”

　　“嗯。”

　　“那挺好的。”林妤说，“以后我画画的教室，就在你学校旁边。”

　　右凝看着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画画。”林妤说，“一直画画。画你。”

　　右凝的脸红了。

　　“画我干什么？”

　　“画下来。”林妤说，“这样就算老了，也能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右凝低下头，笑了。

　　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林妤把头靠在右凝肩上，闭上眼睛。

　　“右凝。”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虽然改志愿的事，我爸快气死了。”

　　右凝沉默了几秒。“你后悔吗？”

　　林妤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不后悔。”

　　“为什么？”

　　林妤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她说，“伦敦少了一个学画画的，枫林路多了一个等我的人。”

　　右凝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林妤。”

　　“嗯？”

　　“我也会等你。”

　　林妤笑了。她把头重新靠回右凝肩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

　　---

　　回到家，右凝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6月9日。

　　然后她开始写：

　　今天，林妤在KTV里对我说：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她说她改志愿了。不去英国了。

　　因为比起去看她想看的世界，她更想留在有我的地方。

　　我哭了。

　　她也哭了。

　　我们在所有人面前抱在一起。

　　后来她说，从第一次见我就开始喜欢我了。

　　我说我也是。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看见她会心跳加速，看不见会想。

　　她哭的时候你比她更难过，她笑的时候你比她更开心。

　　她说“别不要我”的时候，你想把她揉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今天我们在一起了。

　　虽然没有人说“在一起”这三个字。

　　但我们都知道。

　　从今以后，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也不是。

　　晚安，林妤。

　　晚安，我的女朋友。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手机震动了。

　　睡了吗？

　　还没。

　　我也是。太开心了，睡不着。

　　那怎么办？

　　你陪我说话？

　　好。

　　右凝。

　　嗯？

　　我喜欢你。

　　右凝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知道。

　　你也喜欢我吗？

　　喜欢。

　　多喜欢？

　　右凝想了想，回复：

　　像你喜欢我那么多。

　　那不够。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很多很多。

　　右凝笑了。

　　那我也喜欢你很多很多。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那件毛衣上。她想起今天KTV里的那个拥抱，想起林妤说“你能不能别不要我”时的表情，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时轻轻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手机里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因为明天醒来，还会收到“早安”。

　　因为从今天起，她的冬天，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