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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差 ...

  •   十月的第二个周六,右凝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那件叠好的毛衣上。她前天晚上就挑好了——不是那件藏青色的,是另一件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花纹,她很少穿,因为怕弄脏。

      但今天她想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已经连续三周了,每个周六下午,林妤都会带她去一个地方。艺术馆、图书馆、老城区的那家旧书店。她开始习惯这种期待,习惯周六早上醒来时那种隐隐的雀跃,习惯在日记里写下每一个细节。

      习惯这件事本身,让她有点害怕。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妤的消息:

      今天去江边?下午天气很好,可以看日落。

      右凝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

      两点,江滩公园门口。

      嗯。

      她放下手机,起身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嘴角还带着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牙。

      镜子里的那个表情,她有点陌生。

      ---

      下午两点,右凝准时出现在江滩公园门口。

      林妤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对银色的耳钉。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右凝走过去的时候,林妤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来了。”

      “嗯。”

      “走,带你去个地方。”林妤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拉起右凝的手腕,“跟我来。”

      右凝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妤的手指很凉,握在她手腕上,像一圈冰凉的印记。但那种凉让她清醒,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林妤拉着她穿过公园,走过一片草坪,最后在一处堤坝前停下。堤坝不高,斜斜的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已经枯黄了大半。林妤松开手,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朝右凝伸出手。

      “上来。”

      右凝握住她的手,踩着杂草爬上去。堤坝顶上是一道窄窄的水泥路,另一边就是江。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对岸的城市轮廓隐隐约约。

      “好看吧?”林妤说,“我小时候常来。”

      右凝点点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她们沿着堤坝往前走。江风吹起林妤的马尾,发丝在风里飘着。右凝走在她旁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眯起眼睛看江面的样子,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右凝。”林妤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右凝想了想。“没想过。”

      “没想过?”

      “就是……考大学,找工作,活着。”右凝说,“没想过具体做什么。”

      林妤沉默了几秒。“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喜欢的事。右凝认真地想了想。她喜欢什么呢?以前喜欢看书,后来书也看得少了。喜欢一个人待着,但那是习惯,不是喜欢。喜欢——

      她侧过头,看着林妤。

      “没有。”她说。

      林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们继续往前走,江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走了一段,林妤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她。

      “右凝,你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右凝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是上周六,她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林妤忽然问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沉默着,后来林妤也没再问。但她把那个问题写进了日记里,看了很多遍,始终没有答案。

      “现在我想告诉你。”林妤说。

      右凝的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林妤刚开口,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

      “等一下。”她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右凝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林妤就挂了电话走回来。

      “怎么了?”右凝问。

      林妤看着她,表情很复杂。“我妈回来了。”

      右凝愣了一下。“回来……什么意思?”

      “就是回这个城市了。”林妤的声音很平静,但右凝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见我。”

      “那你……”

      “我不知道。”林妤抬起头,看着江面,“三年了,她忽然出现,说想见我。”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右凝看着她,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去吗?”右凝轻声问。

      林妤沉默了很久。久到右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她终于说,“也不想。”

      右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过去,在林妤身边站定,和她一起看着江面。江水向东流,不知道流向哪里。对岸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很遥远。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五岁。”林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我在学校,放学回家,发现她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柜空了,书桌空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她顿了顿。

      “她说,对不起,妈妈累了。”

      右凝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我爸告诉我,她早就想走了,只是等我大一点。”林妤的声音很平静,但右凝看到她握着栏杆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说她要去追求自己的生活,让我别找她。”

      “你找过吗?”

      “找过。”林妤说,“找了两年。后来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也没用。”林妤转过头看她,“她想走,我留不住。就像那天在便利店,我说血流干了也留不住该走的人。”

      右凝想起那天在天台上,林妤说起那道疤时的表情。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原来那种平静是这么来的——不是不疼,是疼过太多次,学会了不动声色。

      “林妤。”右凝轻声叫她的名字。

      林妤看着她。

      “如果你想去,就去。”右凝说,“如果你不想,就不去。”

      林妤愣了一下。

      “不管你怎么选,都——”右凝顿了顿,“都有人站在你这边。”

      林妤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睫毛下面,有什么正在慢慢融化。

      “右凝。”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

      “怎么了?”

      “很让人想哭。”

      右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和林妤一起,面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头发乱飞。

      过了很久,林妤忽然笑了一下。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去见。”林妤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想好了,等我不那么恨她了,再去。”

      右凝点点头。

      “谢谢你。”林妤说,“刚才那句话。”

      右凝摇摇头。“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林妤看着她,“你说有人站在我这边。”

      右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不敢看林妤的眼睛,怕被看出什么。

      “右凝。”

      “嗯?”

      “你抬头。”

      右凝抬起头。林妤正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面前的江水。

      “我也站在你这边。”林妤说,“记得吗?”

      右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林妤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涩,但又很暖,像夕阳照在江面上的那种暖。

      “走吧,去那边看日落。”林妤又拉起她的手腕,“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们沿着堤坝继续往前走。江风还是很大,但右凝不觉得冷了。林妤的手一直握在她手腕上,没有松开。

      走到一处观景台,她们停下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波纹都镶着金边。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

      “好看吗?”林妤问。

      “好看。”右凝说。

      林妤侧过头看着她。“你今天说了好多次好看。”

      “因为是真的好看。”右凝顿了顿,“今天的太阳,江,还有……”

      她没说下去。

      “还有什么?”

      右凝摇摇头。

      林妤没再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夕阳。但右凝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日落很快。太阳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然后一点一点沉进江面以下。天空的颜色一层层变深,从橙到粉到紫,最后融进深蓝里。

      “右凝。”林妤忽然说。

      “嗯?”

      “下周还能出来吗?”

      右凝看着她。“能。”

      “那下周还来这里。”

      “好。”

      她们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晚风更凉了,吹得人有点发抖。

      “冷吗?”林妤问。

      “还好。”

      林妤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又看了右凝一眼。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右凝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右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林妤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这样暖和点。”林妤说。

      右凝说不出话。她只是点点头,任由林妤握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堤坝,穿过公园,走向公交站。

      一路上她们没怎么说话。但那只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

      走到公交站,23路车刚好进站。

      “车来了。”林妤说。

      “嗯。”

      林妤松开手。右凝的手忽然空了,凉凉的夜风灌进指缝。

      “下周见。”林妤说。

      “下周见。”

      右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林妤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那只被握过的手贴在脸上。很凉,但手心还留着一点温度。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暖的。

      ---

      回到家,右凝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10月11日晴转多云

      今天去了江边。

      林妤的妈妈回来了。她说她等了三年,等累了。

      她说她想见,又不想见。

      我跟她说,不管她怎么选,都有人站在她这边。

      她听了,眼睛红了。

      后来日落的时候,她牵着我的手。

      从观景台一直牵到公交站。

      我现在坐在这里,用这只手写字。

      手心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我想在日记里写一些话。

      一些从来没写过的话。

      写之前,我有点害怕。

      因为写下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但我想写。

      她停下来,握着笔,看着面前的空白。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我喜欢她。

      我喜欢她叫我名字的声音。

      喜欢她递给我关东煮时弯起的眼睛。

      喜欢她说“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喜欢她带我去每一个地方,告诉我每一个故事。

      喜欢她拉起我的手腕,牵起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也许只是觉得我可怜。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也许……

      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她牵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想,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够了。

      我写下来了。

      收不回去了。

      晚安,林妤。

      晚安,我自己。

      ---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上。她想起今天在江边,林妤问她“还有什么”的时候,她没说完的那句话。

      还有什么?

      还有你。

      ---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妤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复: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今天那只手,凉凉的,握着她的。她想起林妤说“我也站在你这边”时的眼神。她想起日记本里刚写下的那三个字。

      收不回去了。

      但她不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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