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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尖的距离 “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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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间实验室的门被重昱轻轻推开,陈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夕阳里缓缓浮动。
他抬手扶着门框,侧身让行,手臂线条在浅灰色针织衫下显得清瘦利落。
单霖低头迈步,米白色风衣的下摆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瞬的微凉触感。两人都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名助理跟在身后,一人抱着数字化平板,一人拎着仪器箱,低声核对刚才记录的数据。脚步声规律地敲在走廊地砖上,恰好成为两人之间最安全的缓冲。
单霖径直走到窗边,指尖扣住冰凉的铝合金把手,轻轻向外推开半扇窗。深秋的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香樟叶干燥清苦的气息,吹散了室内闷沉的空气。
她微微偏头,让风拂过脸颊。长发被风轻轻扬起一点弧度,又安静落回肩头。
楼下的塑胶操场正热闹。
下课的学生抱着书本、拎着水杯走过跑道,蓝白色校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碎在走廊里。
单霖的目光落在那些鲜活的身影上,没有聚焦。
像是在看眼前的景象,又像是透过人群,望向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走廊里的自己。
“这里看操场,很清楚。”
重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距离刚好一步,不远不近。
他没有看她,视线也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一句随口的感慨。
单霖没有转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以前上课,会往这边看。”
话说出口,她扣着窗框的指尖微微蜷起。
这话太私人,太超出工作范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刻意维持的专业壁垒。
她几乎立刻后悔。
“我也是。”
轻淡的两个字,没有起伏,却直直落进单霖耳里。
她猛地侧过脸。
重昱依旧望着楼下的操场,细框金属眼镜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与十年前的少年模样严丝合缝。
“高三晚自习前,会站在这里歇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无需思考的客观题,“看楼下能静下来。”
单霖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傍晚。她总是借着交表格、打水的理由,跑到文科班五楼的走廊,靠着栏杆往理科班的方向望。
那个窗口,常常站着一个安静的背影。
原来他们,望过同一片夕阳,吹过同一阵风。
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单工,测点调好了。”
助理的声音干脆利落,硬生生打断了这片安静得快要发酵的氛围。
单霖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她走到仪器旁,翻开黑色皮质笔记本,指尖握住笔,力道稳而克制。
重昱走到指定测点,垂眸看着地面的激光标线,声音平稳地报出数据:“三点一九米。”
“四点六三米。”
“净高两米九一。”
单霖低头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数字明明清晰地摆在眼前,她却很难真正集中注意力。
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轻得几乎看不见的“我也是”。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味道。纸张、灰尘,还有一丝干净的洗衣液气息,从身侧那人身上漫过来,熟悉得让她指尖发僵。
那是十年前,雨天里那把黑伞上的味道。
她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纸面,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整。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动作,压住心底不该出现的松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停留一瞬,再轻轻移开,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安静的熟悉。
单霖的笔尖顿了半秒,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立刻回神,继续书写,动作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这里以前是化学准备室。”
重昱忽然开口,打破了单调的报数声。
“柜子多,药品摆放密,味道重。”他扫过空荡荡的台面,语气平淡,“后来安全整改,就一直空着了。”
单霖抬眼快速扫过室内。两侧老旧的木质储物柜占据大量空间,整体布局拥挤零碎,完全不符合现在的教学标准。
“改造后会拆掉非承重隔断,重新分区。”她把语气拉回冷静专业的区间,“动线和采光都会改善。”
“嗯。”
重昱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电子音、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以及两人平稳又同步的呼吸声。
单霖的视线不经意往上移,落在他的手腕上。袖口卷得整齐,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指节干净,只有长期握笔留下的浅淡痕迹。
这截手腕,和十年前握着伞柄递到她面前的手,慢慢重叠在一起。
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当年那句憋了整整十年的话,再一次浮到舌尖。
——你那时候,为什么把伞给我?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稳稳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十年已经过去,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的少年少女。
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翻旧心事的。
“这边数据记录完毕。”
助理收起卷尺,看向单霖,“单工,去下一间吗?”
单霖合上笔记本,指腹在皮质封面上轻轻一擦。
她抬眼看向重昱,神情平静礼貌,距离感恰到好处:“重老师,麻烦带我们过去。”
重昱抬眸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很轻,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掩饰,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微微点头:“这边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霖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沉默前行,两人之间始终留着一段安全又微妙的距离。
走廊里的风卷着几片金黄的香樟叶飘过。
叶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轻轻打了个转,又被风吹向远处。
第三间实验室在走廊拐角。重昱伸手从钥匙串里挑出对应钥匙,指尖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他推开门,依旧是侧身让他们先行。单霖低头走过时,那股清淡干净的气息再一次萦绕在鼻尖,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间比前两间更小,原本是小型仪器储藏室。靠窗的位置还留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岁月划得浅浅斑驳,透着年代感。
“以前放精密仪器,学生不允许随便进。”重昱站在房间中央,语气简单自然,“使用率不高,改造空间比较灵活。”
单霖环顾四周,墙面雪白,梁柱位置规整,整体条件很好调整。
“可以规划成灵活备课室或者小型研讨空间。”她轻声说。
“学生会更实用。”重昱接话,语气不越界、不生疏,像多年未见却依旧默契的旧识。
助理开始架设仪器,单霖站在一旁安静等候。
她目光落在墙角的旧插座上,心里默默核对基础尺寸,努力把所有注意力拽回工作。
余光里,重昱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也没有走神。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地面,偶尔望向窗外,姿态松弛又规矩。
单霖的心跳,又一次悄悄乱了半拍。
十年未见,他没有变得陌生遥远。反而像一本被妥善保管的旧书,一翻开,依旧是当年熟悉的字迹与温度。
“单工,可以开始记录了。”
单霖应声走过去,重新翻开笔记本。重昱走到测点位置,声音平稳地报出一组组数据,节奏不快不慢,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她低头书写,渐渐不再刻意回避他的存在。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写,安静地维持着工作该有的模样。
偶尔,两人的视线会不经意对上。没有闪躲,没有炽热,只是轻轻一碰,便各自自然移开。
像两道恰好交叉的直线,相遇一瞬,又继续沿着各自的方向往前走。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一点,夕阳更柔,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暖黄色。仪器工作的声音很轻,实验室里安静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单霖写完最后一组数字,笔尖停在纸尾,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这些年她跑过无数工地,对接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连最普通的工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是紧张,不是尴尬。
是一种很轻、很软、不敢用力触碰的情绪。
像当年藏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道判断题,不敢写,不敢擦,不敢让人看见。
“数据都齐了?”
重昱的声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
单霖抬眼,点了点头:“齐了,辛苦重老师。”
“不辛苦。”他淡淡回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还有最后一间,我带你们过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步伐依旧沉稳。单霖跟在后面,助理收拾仪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与风声揉在一起。
最后一间实验室在走廊最尽头。重昱伸手推门,风从窗外猛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单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头望向窗外。
大片香樟树冠连成金色的海,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起伏。天色偏向傍晚,云层被落日染成淡橘色,温柔得不像话。
十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天空。
十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同样的位置,身边是当年不敢靠近一步的人。
没有惊喜呐喊,没有唏嘘感叹。只有一种安静得近乎温柔的宿命感,轻轻裹住她。
“单工?”
重昱回头看她,眼神温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单霖轻轻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房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来了。”
室内光线偏暗,夕阳被前面的教学楼挡住大半,透着一点阴凉。重昱顺手按开墙上的灯开关。
“啪嗒”一声。
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了阴凉,也照亮了房间里每一处角落。
单霖站在灯光下,心底那点紧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慢慢松了开来。
助理开始进行最后一组测绘,仪器的激光线在墙面上轻轻移动。单霖靠在墙边,安静等候。
重昱就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同样安静。两人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却并不觉得尴尬。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动窗帘轻轻晃动。香樟叶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纸张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单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去想当年的伞,没有再去想未说出口的话,没有再去想那道藏了十年的判断题。
此刻只是工作。
只是配合。
只是恰好,遇见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重昱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单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温和的视线。
风又吹进来一片落叶,轻轻贴在窗沿上。
夕阳最后一缕光,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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