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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硬币 他有些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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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霖穿过狭窄的过道。
气氛有些奇怪。
一改平日里的安静凝重，大家都轻松地放开声音交谈，聊即将到来的越级考试，论坛上的有趣帖子，C等级的专属食堂又开设了什么新窗口。
粘稠而火热，令人联想到盛夏午后被罩在闷毒日头下的鼓噪蝉声，黏腻躁动，无休无止。
这样融洽的氛围唯独将伊霖排除在外。
在他经过时，走道上不经意伸直，占据他去路的长腿，心照不宣减弱的谈笑声，隐晦探究的眼神。
伊霖翻开一本题集，草稿纸垫在桌上。
他漠然地想，已经进展到阶段二了。
首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询盘问。
同班同学成了论坛上的丑闻主角，他们作为最接近当事人的人，为了满足好奇心，以及掌握第一手情报，搜集更丰富的话题谈资，当然会围过来追问——即便他们此前没有说过一句话。
现在是后知后觉帖子背后有人助推，意识到伊霖已经成为被幕后的大人物推上风口浪尖的靶子，为了不祸及自身，他们会唯恐与伊霖产生任何正向接触。
最后……这样避之不及的排斥可能会变得更加过分。
对他的欺凌会逐渐演变成一种荒谬的风尚，他会成为这些人向上爬的投名状。
伊霖环视一圈，他坐在最后一排，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今天有好几个人缺席。
沈珞和周栗的位子都空着，他的同桌陈子淳借了他的卡请假回家，现在还没有回来。
卡被借走，他这段时间都不能擅自离校。
这所学院像一座令人难以忍受的囚笼，连来去自由都被拘役。大部分低等级学生都会拼命赚取学分以交易回家次数，回家如同回到温馨的庇护所，眼泪都会在踏进这片充满着关爱安宁的天地时夺眶而出。
伊霖翻开题集。
无所谓，反正他已经没有哥哥，也没有家了。
前面突然一阵骚动。
几人交头接耳，同时频繁地向伊霖看过来。
这又是怎么了。
伊霖下意识拿起手机，几乎要以为沈珞还有后招，又在论坛上发布了什么抹黑他的不实帖子。
前桌动了动，犹豫着往后靠。
他转头看着伊霖，目光恍惚，告诉他：“伊霖，你知道吗？论坛上你的那条帖子被删了。”
“还有……”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开口，“你自己去看论坛吧。”
被删帖了？
伊霖打开论坛，心想这也正常，那些大人物必然不能容忍有关自己的花边新闻被挂在论坛上任人讨论。
他手机有些卡顿，可能现在访问论坛的人流量过大，页面过了几秒才显现出来。
最顶端有关自己的帖子被撤下了，顶上去的最新一条是处罚名单公示。
这份名单放在以往，完全是对触犯规则以下犯上的低等级的公开警告，放在明面上羞辱。
但这次不太一样了。
最头一个就是沈珞的名字，后面跟着处罚理由。
因与他人进行违规交易，作降级处罚，及公开提交检讨一份。
降级处罚只是把沈珞在C的等级降下一级，不至于让他就这样滚到D班去，但这也很大程度上让他颜面扫地，估计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限制，不能再作威作福了。
看到讨厌的人吃瘪，伊霖心情大好，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唯一遗憾的是处罚还是太轻，但对于沈珞，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将他置于风口浪尖的花边新闻，被戏剧性地替换成了沈珞的处罚公告。
他立刻明白了实际帮他删掉帖子的人是谁。
伊霖打开和裴善的聊天窗口。
头发花白的老师在讲台上强调越级考试的重要性，伊霖坐在最后一排，几乎听不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把手机垫在题集下，给裴善发消息，支着腮，一个字一个字敲，删删改改。
【是你帮我删除了那条帖子吗，裴善？你真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大好人。嗯，你说过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
他很满意。嗯，这样说应该就行了吧。
“极个别同学态度极其不端正！”
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伊霖手一抖。
要命，都是因为给裴善发消息太专注了，都没注意到老师已经走下来巡逻了，而且还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迅速将手机藏在题集下，抵着额头，刚才还敲着键盘的手指已经转了转笔，看起来很专注地在题集上勾了三道选择题。
所幸老师并没有发觉他，只是从过道走下来，收走了另外一个同学的游戏机，满面怒容地走上讲台。
“快要考试了，希望大家上课做小动作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啊。”
“要是掉到D等，你们可怎么办！”
伊霖松了口气。
等老师背过身去板书的时候，他重新打开手机，双眼微微睁大。
……不会吧？
都是因为刚才的差池，他误发了好几个亲密的表情包。
伊霖：【可爱亲亲】【黏着你】【早安吻】【转圈亲亲】
怎么会这样？简直没眼看。
不行了，这些表情包实在太奇怪太丢人。
伊霖当机立断，立即要撤回消息，注意到顶端一直跳跃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他手指一顿，深吸一口气。
裴善已经看到了。
算了，反正是为了表达感谢，情绪外露一点也……没什么吧？
为什么他的手机里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啊！
那头输入了起码有三分钟，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伊霖无声叹息一声，将手机收进了桌膛，提笔继续写那本题集。
一节课成果卓著，对完三页答案，正确率百分百。
伊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很幸运。
他写题的时候一向很专注，完全忘记了回消息的事，再打开手机一看，裴善已经发过来了好几条消息。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裴善:【抱歉……我不该过问的，你千万不要生气。】
裴善：【你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最近夏多有雨，你的身体还没好，记得要按时吃药，不要再去淋雨了好吗？身体才最重要，不要伤害自己。】
裴善：【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等过几天我陪你出去转转散散心，怎么样？】
裴善：【是我的错。你生我的气了吗？】
伊霖手指在屏幕上顿住，有些摸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看来是他太久没回复，引起误会了。
而且看样子，裴善很可能以为那条帖子说得都是真的。
什么在雨天避开守卫，枯站在楼下就为了看一眼暗恋对象，收藏他的剪报在晚上看着满足自己，因为爱而不得划伤自己的手臂等等，发帖者完全怀着恶意把他歪曲成了一个献祭一般卑微痴情，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重视的下位者。
但很不巧的是，日记里面的很多细节完全与他的日常习惯吻合，大大增添了这则爆料的真实性和可信度。
就连伊霖自己都禁不住回想身边是否真的有一个这样的人，对他的生活，爱好，习惯了如指掌，甚至连字迹都能模仿得如此相似。
裴善竟然相信了那则帖子，这对他来说非常不妙。
必须当面和他说清楚。
在原书中裴善更偏向于和单纯澄净的人交好，那些手段恶劣刻毒的贵族在他面前都会刻意收敛，伪装出亲和宽慈的假面。
反正在他看来，裴善不管怎样，都不会与一个已经暴露出阴暗面，心中还对他的贵族朋友存有非分之想的人过分亲近。
伊霖神色暗下来，垂眸忖度片刻，立刻回过去，敲出的每个字语气都是与脸上斟酌思虑神色截然不同的雀跃欢欣：
【好啊，我正想出去走走！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大餐怎么样。】
【没有没有，刚才在上课，查手机呢。你知道的，我们对这方面要求比较严格，没有来得及回复你的消息，我真的很抱歉。】
低等级的教学模式也和高等级不同，管理严苛，要求甚高，课堂上需要遵守各种形式化的规则纪律。能通过越级考试升入更上一层，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特权让他们自由支配和享受。
而A等级的校区被郁郁葱葱的绿林分割开来，湖泊，花园，歌舞厅，宴会堂，娱乐设施应有尽有，衣香鬓影，杯盘酒盏，声色犬马，奢靡浮华。他们平时大多不固守课堂，而是流连于各种交际享乐场合。
伊霖如实解释。
裴善几乎是秒回：【抱歉，是我太失态了。补习的事情，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说，好吗？你想什么时候过来我这里呢？】
伊霖回复：【明天傍晚或者后天开始都行，你说呢？】
裴善：【那就明天，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伊霖从这条回复竟然看出一丝急切的味道。
他顿了顿，回了个“好”。
*
午晚餐都在食堂一楼潦草解决。
伊霖回到宿舍楼，首先去找了舍管。
厚重的地毯潮湿积灰，门廊狭暗，角落里旧毡布门帘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顶悬着一盏发出“滋滋”电流声的白炽灯。
他坐在逼仄的小隔间内，在自娱自乐玩一个抛硬币猜正反的游戏。
锈迹斑斑的硬币在他指尖飞速旋动，滴溜溜落在木桌面上，竖立着滚了几圈。
“正、正、正……”
他兴奋地念叨着，将在桌上不停弹动微颤的硬币一把盖住，朝掌心看了一眼，失望地嘟哝：“又是反。”
伊霖撩开帘子，一股浓重的烟味飘了出来。
“什么事？”
中年舍管将硬币收起，觑着他语气平平地问。
“报修？离校登记？申请换宿？”
没等伊霖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上。被香烟熏黄的手指转着那枚硬币，像盘着一颗小巧的核桃。
伊霖摇摇头，被扑鼻的烟味冲得有些不适：“都不是。我的宿舍昨晚遭窃，我昨天晚上从图书馆复习回来，发现锁被撬了，房间里面一团糟。”
“哦，听上去很糟糕。”那人嘴上说着糟糕，神色却是抽离事外的漠然，继续抛着硬币。
书里的这所学校独立在世俗的一切常规条例之外，自成一套世界，以它独有的荒诞形式运转。
原文中这里的学生遇到各种形式的暴力，一般都是默默吞咽，忍耐，蛰伏，不了了之。
中年舍管沉默着。
没有下文了。
“我申请向校警卫巡逻队寻求帮助，解决这件事。”伊霖说。
中年男人终于抬起眼皮，很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直视他，很奇怪的打量：“这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因为这种事向上面申请。”
伊霖忍耐着，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
“我丢失了很重要的物品。在锁着门的情况下还有暴徒潜入，肆意打砸，一片狼藉。闯进我们的私人宿舍就像逛自己的后花园，偷走东西还猖狂地宣告，连本该最安全的地方都变得不再安全，这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舍管看起来很无奈，他旋着硬币，慢吞吞地说：“最近，不是校庆要到了吗。每次到了这种盛会，总会有一些退学的学生心里不平衡，用尽各种方法混进来制造动乱，他们似乎还有不小的团伙。”
他看着伊霖：“那些神坛上的大人物是他们最主要的报复对象。所以，校巡逻队现在要守护他们的安全，保证他们在危机四伏的校庆期间，一根尊贵的头发都不能掉。至于其他事情，在特殊情况下都是次要的。”
伊霖听着，几乎要笑出来，又一次感受到无边的荒谬。
被框在金字塔校园的这个世界没有正当的法律，没有明示的规章，没有解放灵魂的自由，没有最低底线的平等，没有将一切黑暗公之于众的喉舌，没有解救大部分人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铁臂，他们在世界照不见的地方生活得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生存。
他冷声问：“校巡逻队里面是没有人了吗？以至于在同一时间内只能干一件事情，几百人围成一圈如临大敌守着贵族的金色头发？”
“在此期间是不是其他人就算死了，也都放任不管？”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了一张申请表：“我自己去申请。”
舍管立刻喊住他。
不知是不是伊霖的错觉，这位披着一身呛人烟雾的中年男人对他的态度似乎突然变好了。
“请先等等。”舍管咧嘴笑着，手里的硬币不小心被碰掉在地上，隔着门帘滚了出来，陷在灰扑扑的地毯中。
他没有管掉落在地的硬币，对伊霖说，意有所指：
“你就算跳过我，直接向巡逻队申请也是没有用的。你所提出的都是无凭无据的指控，或许你只是在虚张声势诬告呢？”
伊霖心头一跳。
他将那支装有无数证据照片的手机塞进衣兜，弯身捡起地上脏兮兮结着一层污垢的硬币，隔着帘子递还给舍管。
舍管盯着他，问：“你现在决定，是执意申请调查，还是只对损坏物品报修？”
伊霖将申请单放回原处，坦然直视他：“报修。”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说得对，是我刚才太冲动了。现在想想……如果因为我的这点小事，让那些可恶的校外暴民钻了空子，威胁到A等级的安危，我真是难辞其咎，可能还会被扣上与那种危险团伙暗中勾连的帽子，那我真是怎么样都洗不清了。”
伊霖面上露出很完美的虚心惭愧，低声向舍管说：“谢谢你的提点……耽误你的时间了，真是抱歉。”
伊霖转身离开，还能听见舍管在抛硬币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失望的咕哝：“又是反面……”
伊霖脸上的羞惭如潮水般褪去，眼眸黑沉。
舍管很不对劲。
在听到他对贵族表示不满的话时，对他的态度一改最初的冷漠，变得亲切热络，甚至愿意给出提点。
而在他表示出诚惶诚恐的退让之后，又回归到那种冷淡不耐烦，他能够敏锐地捕捉到那种隐隐的失望倦怠。
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那这个舍管真是比昨天大摇大摆闯入他宿舍的窃贼还要大胆。
选了个最光明正大的身份，还把辍学生组织决定在校庆搞事情的消息放到明面上来讲，真是铤而走险的试探啊。
伊霖轻笑，他都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校庆了。
除此以外，还有意外之喜。
他特意来询问，请求调查，本来就是打着套话的主意。
舍管的话偶然间提醒了他。
“退学学生”……
伊霖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垂下眼看门缝间夹着的发丝，纹丝未动，还在原处。这段时间没有人进去过这间房。
这间房间原本是双人寝。只是他的舍友因为长期在D遭受过分的对待，不堪受辱选择了退学，搬离了这间寝室。
这是最近发生的事。
他和伊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他知道伊霖的习惯，知道他爱穿一身整洁漂亮的衬衫，知道他有时遇到难解的题，会出去淋雨，知道他爱吃什么，讨厌什么。
他们曾共用一张书桌，他肯定很清楚他的字迹。
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又回来了呢。
昨天晚上的“窃贼”，伊霖想，他已经有头绪了。
他推开门，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