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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丹心慰征夫 “公子万年 ...

  •   翻越山岭,至于漓水,途中又转了多条水路,辗转十余日,扶苏等人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布山。

      布山虽有个“山”字,却是块背山面水的平地,秦军南征的主力大营便扎在此处。
      秦军依着地势挖了壕沟,引江水作河,拦在大营外围。

      七只大瓠在营寨下游的临时码头靠岸。曹参率先上了岸,与赶来的斥候核对令符。
      扶苏扶着瓠壁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发僵的腿脚,这才踏上岸边的泥地。

      营寨的门大开,从里面鱼贯而出一队甲士,甲士自动分成两列,为首一个中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来,待看清这咸阳来的“监军”后,他眼前一亮,声如洪钟,“末将屠睢,参见公子!”
      身后的甲士闻声也跟着齐刷刷行礼。

      扶苏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屠睢的胳膊,“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屠睢直起身,目光从扶苏面上扫过,又看向众人身后那浮在江上的七只大瓠,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又不动声色地往远处看了看,确定没有看到楼船后,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公子此行……”
      没有带粮食吗……
      他记得他给陛下的文书里说了粮道被截的事啊……
      “公子一路辛劳,”他委婉提示,“末将帐中尚有些粗陋吃食,可要先休整一番?”
      粗陋粗陋,再没粮食他们真要啃树皮了啊公子!

      与此同时,扶苏也在悄悄打量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神女的踪迹。
      他摇摇头,“将军,这几日一直没人来过吗?”
      “不曾。”屠睢侧身引扶苏等人入营,听到扶苏的问询后心中一喜,“可是还有随行兵卒未到?”
      粮草数量庞大,肯定是分了多路押送,公子走水路先至,那粮草当是走了潇贺道……
      “公子!”屠睢话音急切,“潇贺道被百越军切断,不能运粮啊!”

      “没有旁人运粮,此行只有我等。”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放宽心。”
      屠睢:“……”
      没有旁人,也没有粮。
      屠睢捂住心口,眼前一黑,“公子,潇贺道被阻断,粮秣长期不至,士气低迷,长此以往,怕是……”
      就算是长公子来了,将士们也打不了仗啊!

      扶苏一顿,“长此以往,确实不妥。”他扭头和曹参示意,“那便先寻处空地,卸粮吧。”
      考虑到屠睢等人在山林里待了多个月,此地消息闭塞,扶苏便简单同他简单叙述了始皇帝东巡时遇到神女的事。
      “此番我等能快速赶往西瓯,也是多亏了神女。”扶苏满脸崇敬,“神女赐大瓠之种,助我等渡江。又赠乾坤匣,免去粮运之苦。”
      他指向曹参背上的金属匣,“朝廷拨了两个月的粮秣,将军可莫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屠睢听完,已从最初的茫然变为惊喜,“乾坤匣?”他目光紧紧锁着曹参背上的匣子,喉间发紧,“这匣子,竟能盛的下两个月的粮?”
      “不错。”不等扶苏答话,一旁的树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正随意倚在高大树枝的分叉处,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不知已经在此处待了多久。

      “先生!”扶苏上前几步,扬眉一笑,他就说,神女怎么会到得比他们慢,想来未曾露面也只是为了等他们……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久等了。”
      秦夷香从树上跃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得不错。”让她白捡了五万积分。
      扶苏面上一热,想起前几日在江上的“奇遇”,目光坚定,“先生料事如神,扶苏得以全身而退,还要多谢先生教诲!”
      秦夷香笑着点头,又和一旁的屠睢打了个招呼,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扶苏要夸她,但看他这模样,应该是知道鳄鱼离开是和她有关了。

      屠睢方才已经从扶苏口中听过了这位神女的事迹,此刻亲眼见到,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不知神女莅临,招待不周。营寨条件简陋,神女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秦夷香摆摆手,“不必麻烦将军。”
      她自会找棵树挂着。
      “还是先让将士们果腹吧。”

      扶苏点了点头,屠睢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从队伍里揪出一个年轻的兵卒,“去,告诉将士们,就说神女莅世,长公子亲自运粮,今晚让弟兄们都吃顿好的!”

      众人走到营中一片空地,曹参将半人高的匣子放下。
      有兵卒闻讯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地围拢,抻长了脖子往空地中心瞧。
      他们看着那小小的箱子,窃窃私语——

      “就这?能装多少粮食?”

      “那是咸阳来的方士?莫不是在拿戏法糊弄咱们?”

      “什么方士,那是神仙!”

      “嘘,公子在呢,都别乱说话!”

      他们的声音不大,扶苏隐隐能听清他们说的内容,拧眉望向秦夷香。
      “怎么了?”秦夷香面不改色,仿佛并没有听到周围兵卒的讨论。

      扶苏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先生可要打开乾坤匣?”
      “你来吧。”秦夷香温和一笑,她没录指纹,打不开。

      扶苏便不再推辞,俯身在开关处按了一下,只听“滴滴”几声,匣盖弹开。

      “你说,这是需要抱着垃圾桶倒粮食吗?”秦夷香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装粮食时是散装的,也就是说取出来也是散的。
      “可能……”蜃龙陷入思考,“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扶苏可以当炊事班班长了。”秦夷香暗自点头,吃多少倒多少,掌握全军粮草命脉。

      站在垃圾桶前的扶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挣扎片刻,偏头看向屠睢,“可有麻袋?”
      “有!”人群里飞速抛过来几个麻袋,屠睢捡起,走到扶苏身边,“末将为公子撑口袋?”
      “那便多谢了。”扶苏羞赧一笑,深吸一口气后将地上的垃圾桶抱在怀里。

      粟米源源不断从黑洞洞的匣口泻出,不一会儿便装满了几个麻袋。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很显然,那半人高的匣子决定是装不下这么多粮食的,那便只有另一种情况——这真的是仙术!

      屠睢率先回过神来,他面朝扶苏,屈膝一跪,“末将代南征将士,谢公子!谢陛下!谢神女!”
      周围的士卒同样没有半分犹豫,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 — —

      粮草一事暂托给曹参,屠睢请扶苏入帐议事。

      大帐设在高处,四周有甲士把守。帐中悬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越人部落的分布、秦军的驻扎位置、粮道和水道。
      扶苏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图上,“屠将军,当前形势如何?”

      屠睢也不客套,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点了点几个位置,“目前我军五路分进——东路已平定东瓯、闽越,设闽中郡,此事在之前的奏报中已禀明陛下。其余四路,以末将所将的西路为主力,目标是西瓯、南越和骆越。”

      他指尖下移,点向一片标记着密密麻麻记号的山地。

      “西瓯部族以桀骏为首,此人与译吁宋不同,译吁宋擅守,桀骏擅攻。两个月前译吁宋战死,桀骏接任后接连夜袭我军粮道,上月下旬,末将中伏,险些……”
      他抬了抬左臂,扶苏这才注意到,他抬胳膊时动作有些不自然,“将军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屠睢摆摆手,继续道,“桀骏此人,战术简单——他不打正面,专袭粮道,打完便跑。我军不熟悉地形,追不上他们,再加上粮草跟不上,只能先守此处。”
      这也是为什么他向陛下求增派援军,并非打不过,而是实在打不了。

      “将军辛苦。”扶苏沉默片刻,问:“现今粮草充足,将军有何打算?”

      “末将打算分兵三路,一路守大营,一路南下辟新道,一路深入西瓯腹地,逐个拔除越人寨子。”他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越人虽众,然各部散居,号令不一,只要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各个击破,并非难事。”
      “前些时日我军南下,攻克了几个寨子,擒了那寨子的首领和老弱妇孺。”
      他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便借着攻打之便,从当地抢了些粮食回来。

      “只是……”他语气忽而沉下来,“当地瘴疠肆虐,兵卒多染疫病,有了公子带来的药用,却还需些时日调整。”
      扶苏等人此行押运虽以粮草为重,却也带了不少的药用补给。

      “我想去看看伤兵。”扶苏开口。
      “这……”屠睢犯了难,“军中疫病流行,伤兵形状凄惨,公子还是莫要涉足那边了。”
      扶苏摇摇头,“我只是过去看看,将士们为大秦冲锋陷阵,我断然没有嫌弃的道理。”

      屠睢张了张口,最终叹了一口气,亲自领路,“那公子便随末将来吧。”

      伤兵营是挨着寨墙搭建的一长排棚子,用竹子和油布遮挡风雨。
      棚里躺着百余名伤兵,皆是身负重伤,伤口上裹着发黑的布。有的发着高热,正躺在草席上呻吟,还有的安安静静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和药渣的苦涩。

      扶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伤兵,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左臂从肘部往下空荡荡的,断口处包裹着粗麻布,已经被血水浸透又风干,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他半靠在墙角,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扶苏俯身,从腰间取了水囊,从地上捡起一只陶碗,倒满水后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伤兵嘴边。
      “喝点水吧。”

      伤兵迷迷糊糊地张嘴含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淌进脖颈里。
      “多谢……”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里却渐渐有了焦距。

      待看清了给他喂水的人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他不认识什么公子,但眼前的人明显跟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不一样。

      “不必动,躺好。”

      伤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扶苏巡视伤兵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整个大营。
      最开始是几个被扶苏亲自过问的伤兵,在扶苏走后挣扎着撑起身,摇醒身边的同袍,“长公子刚刚给我换药了!他亲自换的!”
      同袍不信,他指着棚口处的人影,急切道:“你快看!公子还在营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士卒们便都知道了劳军队伍已至,甚至还是长公子亲自率队前来!
      士卒们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异——

      “听说了吗?陛下的长子来了!”

      “公子是来送粮和药的!神仙赐了宝物,一个小箱子能装百座仓!”

      “我亲眼看见的!听说那些粮食,够咱们吃到把百越打下来的时候!”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断有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往大帐的方向张望。

      扶苏从伤兵营出来,往回走的路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士卒们自发地站在路边,甲胄不整者有之,赤脚裹伤者有之,拄着木棍者有之。
      他们的脸上有泥、汗和血痂,眼睛却都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从咸阳来的年轻人。

      扶苏脚步微顿。

      他看见人群里一个老兵,头发花白,胡须乱糟糟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个粗糙的木棍撑着。老兵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人群后方,几个年轻士卒踩在木箱上、爬上望楼的栏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一个赤膊的壮汉,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单膝跪地,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公子!”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哗啦啦一阵骚动过后,路边跪倒了一片。

      扶苏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弯腰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壮汉,又转身朝人群中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诸位将士,快快请起。扶苏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大礼?”

      没有人起身。
      一个年轻的士卒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公子,我们……我们以为朝廷忘了我们。”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士卒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腮帮。
      是啊,五十万人南征,困在这瘴疠之地大半年,人员折损颇多,粮饷接济不上,伤病无人问津。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怕的是被忘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向所有将士,深深地地躬身一揖。

      “扶苏来迟了。”

      四下死寂。
      随后,不知是谁率先哭出了声。
      压抑了太久,哭声一旦泄出来,便再也收不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汉子们用粗糙的手抹脸,虽是哭着,却并不丧气。

      扶苏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神女亲赐乾坤匣,陛下调粮,由扶苏送到诸位面前,诸君替大秦流血,大秦便不能寒了你们的心!”

      死寂之后,是炸裂般的欢呼。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公子万年!”

      在大秦,“万年”本是祝福之辞,并非皇帝专属。
      而此刻,这声呼喊从将士们干裂的唇中迸出,显得格外有力。
      “公子万年!”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屠睢终于起身,站在扶苏身侧,看着士卒们振臂呼喝的模样,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偏头摸了把脸,也跟着嚎了两嗓子。
      他身边的副将吸吸鼻子,低声道,“将军,士气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丹心慰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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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先随榜更。不做预制文,全是现写 ※段评已开,欢迎交流(but我突然发现修文的话可能会把段评修没。每天现炒的我前面剧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正在痛苦反刍前文中 ※本文预计六月末完结(maybe) 预收:《二十三载汉家梦》 《目睹刘秀被追杀的那一天》 《朝歌以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