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至琅琊 但关键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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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平稳，海风咸湿，掀着甲板上人的衣角。
始皇帝坐在秦夷香对面，目光看似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实则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腕间闭目养神的那只蜃龙。
“神女说隐于东海两千五百余年，”他忽而开口，语气平淡，“那神女可知晓周穆王？”
一旁候着的臣子不动声色地往二人身侧移了移，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秦夷香眼皮一跳。
周穆王，西周的第五位君主，传说中曾西巡昆仑，会见西王母——这是后世史书记载，但秦时知道的人当并不多，尤其是周穆王会见西王母的细节，多存于《穆天子传》这本书中。
她不确定始皇帝是真心求教，还是给她挖坑，但据她推测，大概率是后者。
“自然。”她面不改色，甚至侧身冲始皇帝微微一笑，“穆王求长生而不得，陛下问他是要……？”
后面的话她没说，颇为玩味地移开目光。
始皇帝目光一凝，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慢悠悠换了个方向，“我曾听闻，穆王见西王母时，西王母曾赋诗相赠，也算一件美谈。神女可知，那诗文所写内容为何？”
既为美谈，想来仙人当知。
秦夷香眨眨眼，西王母赠诗？她自然知道，原文是“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但关键是，压根就没有西王母这个人啊！
她所知的诗是后世人写的，肯定不是原文啊！
始皇帝知道原文是什么吗就来问她，就不怕她瞎扯吗？！
“陛下想知道？”她抬起眼，笑容浅淡，“此事距今千载，吾只记得其中有一句——‘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希望你长生不死，还能够再来昆仑。
这是来自昆仑的祝祷，是神明赐予人世天子的福泽。
始皇帝的目光微微闪动，得了西王母的祝福，穆王却未见长生，那……
“穆王如何作答？”
“穆王答：‘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秦夷香一字一顿，“他说待到安定华夏、让天下黎民过上好日子，便去再寻西王母。”
“但是穆王至死都没能再见到西王母，”秦夷香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腕上蜃龙，语气里满是遗憾，“他治理了天下，却没能长生。他若不死，或许还能再登昆仑赴约。”
她抬眼，笑吟吟道：“陛下，穆王没能做到的事，你想做到吗？”
始皇帝手指轻轻扣了扣船舷，他的注意力放在了穆王没能获得长生上，“穆王未得与西王母再见，是因为他治理万民所用时间太长，还是他的心不诚？”
倘若是因为后者，他自诩问仙心诚——就算不诚，经此一番话后，他也要对仙人诚心拜服；但倘是前者……
他眯了眯眼，要治万民，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若要先治民，再长生，那他得加紧时间。
始皇帝并不觉得自己无法治民，只是怕时间不够。
若是有法子让他先长生便好了……
这般想着，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神女，思忖着倘若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的话，有几成把握能得到神女的首肯。
在得到概率几乎为无的结论后，他虚心求教，语气比初时更为诚恳，“还望神女为政解惑。”
秦夷香弯唇，“都不是。因为穆王将‘万民平均’与‘长生无衰’当成了两件事。”
我们要把这两件事有机结合，辩证地看待……
神女话音一顿，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万能模板，高深莫测道：“他以为治国与寻仙可分开去做，想要先治国、后寻仙，可治国耗时、耗心、耗寿——他越想把国家治理好，寿命便越短。”
始皇帝眉头紧锁，不禁与穆王相比起来——他同样为大秦耗心耗力，近两年来也时常感到疲倦，莫不是短命早折的征兆？
可若要他放下手中权柄，将国事交予他人……
这绝对不可能！
就在始皇帝细细琢磨着神女话中的意思时，蜃龙在秦夷香脑海里“诶呦”一声，“你这是把长生和治国说成不可兼得的两样东西了。”
这还让始皇帝怎么选！
秦夷香轻咳一声，拉回始皇帝的思绪，声音放轻，似是要讲一件惊天秘闻，“陛下可知，真正的长生是什么？”
始皇帝不自觉向前倾身，也压低了声音，“什么？”
秦夷香抬手，指了指岸边渔民，“陛下请看。”
“黔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穿不好，活不过五十岁，但他们的骨血会化为田间的肥，田里的肥长出粮食，粮食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孩子再耕作、再打渔、再归土。”
“一个人的命，变成了许多人的命，此为‘生生不息’——这才是长生。”
始皇帝难得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神女是说，政所求长生，是假？”
“陛下求的长生，是穆王所求长生，是‘我’不死，”秦夷香并未回答他所求长生之真假，“可‘我’是天下最不重要的东西。陛下想要秦万世永续，该求的不是嬴政不死，而是秦人不灭、秦地不荒、秦法不废、秦制不除。”
始皇帝猛地抬眼，眼中并没有被直呼名讳的不悦，有的只是震动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惶恐。
良久，始皇帝收回目光，声音很低，“政从未想过这些。”
秦夷香说：“是无人敢与陛下讲。”
一番话下来，始皇帝已经沉默了——和神女交流时获得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秦夷香见他不说话了，内心长舒一口气。
她就知道！大秦君臣个个都是人精，不说点什么吓唬住对方，指不定要出点什么题为难她。
……
船往回行时无聊，秦夷香时不时摆弄着系统，在内心里和它交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是……神女的灵宠？”始皇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此兽自初见时便一直跟着秦夷香，然而他所览阅典籍里，并未记载过素女身侧有神兽相伴。
“是。”秦夷香说：“此为蜃龙，吾当初隐于东海之际，随手点化的一只灵兽。”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蜃，大蛤也。传闻中能吐气成海市。
龙则是能兴云致雨、沟通天地的祥瑞神兽。
先前在浮岛上便见蜃龙口中吐气，倒是印证了它的能力。
随手便能把有如此神通的灵兽点化……不，说不定蜃龙的能力还是自被点化后才存在的。
想到方才神女所说的一番话，始皇帝内心对神女的敬畏不免又加重了一分。
— — —
待众人返回琅琊台已是日暮时分。
暮色四合，琅琊台上灯火通明。
始皇命人于台顶设宴，本为酬劳群臣刻石之功，今夜却换了主角。
素女之位设于御座左侧，较丞相隗状尚高半阶，秦夷香端坐其上，蜃龙盘于膝间，龙目半阖，似睡非睡。
蜃龙在她脑中喋喋不休：“夷香，右边那个瘦子瞪你半天了！左边那个老头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秦夷香觉得好笑，看了系统扫描出来的人物信息，解释道：“右边是廷尉李斯，左边是左丞相王绾。”
“今日他们并未随始皇帝出海，并不信我，始皇帝骤然下令，宴请神女，他们此刻约莫是在在掂量我的分量，怕是将我同骗子方士划到了一处。”
“那你不开口解释一下吗？”
“神仙随心所欲，为何要解释？”如果主动解释，便是把自己置于下位，倒不如等他们先坐不住了来质询她。
王绾年纪大，祭祀典礼结束后便回去歇着了，而李斯则负责石刻的内容，因此他们都没有随始皇出行。
他们未见系统神异，再加上始皇帝沉迷寻仙，因此把她当做坑蒙拐骗的方士倒是情理之中。
而据她推测，王绾守旧，并不极端反对始皇寻仙，而李斯是法家代表，主张以法治国，在他眼里，方士不过是巧言令色的投机之徒，碍于始皇信重方士，因此不得不隐忍。
“你信不信，他们等会儿就会来‘考验’我了。”
秦夷香摸了摸蜃龙的脊背，意外地发现蜃龙的触感滑滑凉凉的，十分好摸。
此时正值春末，天气还不算热，抱着这么个滑溜溜的东西倒是十分惬意，她在蜃龙身上上下其手，突然好奇发问：“统子，龙是不是有两个？”
蜃龙本在她膝上摇头晃脑地巡视四周，闻言整个身子似是跳了起来，秦夷香莫名从它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气急败坏，“夷香！不许问不许问！”
秦夷香一见它这模样顿时乐了，学着电视里养蛇人抓蛇的样子，捏住了它的头，藏在案下的手试图把龙身捋直。
“我没有性别！”蜃龙感受到她的动作，连忙摆动尾身缠上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
“那好吧。”秦夷香在心中叹气。
不过她倒是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迫小龙的事，摸了摸龙角安慰蜃龙，“好嘛，不要生气，对不起呀统统，我跟你道歉，我就是好奇……”
蜃龙鼻腔里喷出一团热气，扭过头去，打算暂时冷一冷这个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恰巧此时众臣到齐，宴席开场。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几个样貌秀丽的侍女进殿布菜。
秦夷香提前告知过始皇帝，她并不需要进食，但为了礼数，她的桌上还是摆上了同始皇帝一样规格的菜品。
她并不觉得这个时代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在始皇的殷切注视下，还是举箸夹了一片看起来卖相不错的笋。
始皇帝见她动筷，满意地笑了。
笋在此间可以说是贡品级的稀罕物了，且多为春笋和冬笋，在暮春时节吃上笋更是不易。
秦时无炒菜，菜的做法多为煮、蒸，辅以牛羊鹿雉肉提鲜。
秦夷香吃了一片后便停箸，微笑着看向始皇，“谢过陛下款待，然吾辟谷已久，人间珍馐不宜过多食用。”
笋能吸鲜压腥，肉应当是提前焯过水，因此即使两者同烹，尝起来依旧清雅，说不上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
“真的好吃吗？”冷了她没一刻钟的蜃龙好奇发问。
“好奇的话，那你自己尝尝。”秦夷香笑着又夹了一块肉，递到蜃龙嘴边，“张嘴。”
蜃龙张嘴，作为高级AI，拥有拟态功能的同时还能模拟真实的生物，在这种形态下它自有一套消化系统，也能品尝到食物。
蜃龙嚼了嚼，随即尾身紧紧缠上了秦夷香的手腕。
“陛下，蜃龙贪食，甚是喜爱人间百味。”
她笑容依旧温和，又夹了块鹿肉递到蜃龙嘴边，“吃吧。”
始皇帝一愣，没想到席间餐食竟能得灵兽青睐，大笑起来。
“神女的灵宠若是喜爱我大秦的美食，朕回头再让人给神女送去其他风味的菜品。”
蜃龙要哭了，它在秦夷香手里无助地挣扎，一双豆豆眼里盛满了委屈。
它才不要，难吃死了！
秦夷香捏了捏龙尾，笑着回绝，“便不麻烦陛下了，蜃龙饿了自己会觅食，若是时时让人饲它，怕是会磨其天性，养成个散漫的性子。”
秦始皇点头赞同，“神女言之极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席间其乐融融，一派和乐。
而李斯早已按捺不住，举杯向前。
最初听闻陛下从海上请回来一名女子时，他还好奇，以为是秦宫里又要多一位夫人。
没想到那女子竟是奔着大秦的国祚去的！
备宴期间他便听王贲同他讲了他们出海的奇遇，他对此表示不屑一顾。
海上仙宫？海市而已。
蜃龙吐雾？海上多雾，不足为奇。
莲步生华？戏法罢了。
龙身暴长？许是王贲眼花看错了，回来夸大其词。
纵然席间见到那女子腕间缠着一只带角的不明生物，他依旧不信这所谓的“神女”是有真本事。
平日里陛下信重方士也就罢了，可看今日这架势，大有将其奉为上宾之意。
他平素便不信鬼神，此刻是打定了主意要试探一番。
“陛下废分封、行郡县，统一度量，严刑峻法，使天下归一。”他单刀直入，“神女观我大秦法度如何？”
秦夷香见宴至一半，一片祥和，还以为自己先前的判断出错，宴会能平稳度过。
没想到先向她发难的竟是李斯。
李斯认定她是得了始皇帝信重的方士，此刻是打定了主意要揭穿真相——
方士妖言他听得多了，若这所谓的神女回答得漏洞百出，他便当场驳斥，以正君心；若真有奇术……
他抬眼看了看台上笑容浅淡，一脸从容的女子。
若真有奇术，那便是他的不是，认栽便是。
“廷尉当知商君之法。”秦夷香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至琅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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