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眸归晚》澜燕

11、禁忌烙印 禁区无情，

　　天帝宫阙的日子，宁静得近乎不真实

　　萧忘忧并未被授予任何仙官职司，夙夜似乎有意让他远离天界纷繁的权责与规矩，只在这片悬浮于九重天的宫宇内，给予他一片全然自由，只属于他的天地

　　于是，萧忘忧大多时候都流连在宫中那座浩瀚如星海的藏书阁，阁内玉简如山，典籍似海，记录着天界历史，诸般仙法，五界风物，乃至一些古老的神话传说，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试图通过这些文字与影像，去理解，去填补那横亘在他与夙夜之间，长达数万年的空白光阴，原来，在他还是一块懵懂石头，一池寂静酒液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变迁，而夙夜，也从天崖岛上那个孤独的银发孩童，一步步走上了统御诸天的至尊之位

　　有时，他也会漫步于宫殿后方那片精心布置的仙苑，苑中奇花异草竞放，灵泉潺潺，仙雾氤氲，夙夜特意命人寻来了诸天佳酿，置于苑中亭台，萧忘忧便坐在那里，一壶一盅，细细品尝，酒液入喉，他能辨出其中蕴含的不同地域的灵韵，也能感知到酿造者或豪放或细腻的心意，这让他想起醉仙崖的自己，想起那融入骨髓的桃花香，心头便泛起一丝温柔的，属于“家”的眷恋

　　而夙夜，无论前朝政务多么繁忙，与各方仙神，甚至与其他几界的使者周旋如何耗费心神，他总会在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事务后，第一时间寻到萧忘忧的所在

　　有时是在藏书阁的窗边，阳光透过琉璃窗格，在萧忘忧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夙夜便悄然走近，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轻声问他今日读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有时是在仙苑的凉亭，萧忘忧正对着一局残棋蹙眉沉思，夙夜便在他对面坐下，执起另一色的棋子，不言不语，只陪他静静地推演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并肩坐在宫殿最高处的观云台上，那里视野开阔，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七彩云海，远处是璀璨星河与偶尔划过的流星，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看云聚云散，看日月交替，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任由那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满足，在无声中缓缓流淌，一点点弥补着那错失了数万载的本应共度的时光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然而，萧忘忧心底，始终有一根刺，未曾拔出，反而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被衬得越发清晰锐利

　　那便是来自天崖岛登帝阶的排斥，那个冰冷刺耳的“杂质”判决

　　那不仅仅是初代天帝留下的警告，更像是一个烙在他灵魂身份上的，无法洗脱的“原罪”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与夙夜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数万年的光阴，还有一道由至高规则划下的，名为“禁忌”的天堑

　　夙夜的温柔，陪伴，毫无保留的接纳，可以暂时掩盖这份不安，却无法真正消除它

　　终于，在一个夙夜被几位古神仙君请去商议某处星域异动的午后，萧忘忧独自一人，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天界极东那片特殊的云海空域附近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隔着一段绝对安全的距离，凝望着那隐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白玉阶梯，阶梯静默地矗立着，散发着温润的仙光，看起来圣洁而无害，但萧忘忧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何等冰冷无情的裁决力量

　　他只是看着，心绪复杂，那份被判定为“不该存在”，被强烈排斥的滋味，如同冰冷的暗流，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却迅疾的仙光划破云层，精准地飞至他面前，悬停不动，仙光散去，化作一枚通体温润，表面有淡淡银纹流转的玉符

　　是夙夜常用的传讯玉符

　　玉符微光一闪，夙夜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便直接在萧忘忧识海中响起，语调平和，听不出异样：“忘忧，来凌霄殿一趟。”

　　大约是政务上有什么需要他过去，或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要与他分享，萧忘忧心头的阴霾因这声音散去些许，他应了一声，伸手准备收起玉符，然后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刚触碰到玉符、心神因夙夜的传讯而稍有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远处那一直静默的白玉登帝阶，毫无征兆地，再一次爆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刺目猩红光芒！红光瞬间染红了大片云海，恐怖的威压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

　　那个威严，古老，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男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从法则的源头轰然响起，带着比上次更加不容置疑的、近乎愤怒的警告意味，震得萧忘忧神魂发颤：

　　“禁止 S-Y-007（夙夜）的 ‘杂质’ 进入！”

　　萧忘忧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明没有靠近！他甚至没有踏上通往那片空域的云路！他仅仅只是站在这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仅仅是……因为接到了夙夜的传讯，心神与夙夜产生了一丝联系？

　　这禁制竟然敏锐至此！它判定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物理位置的靠近，更是他与夙夜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灵魂层面的深刻羁绊本身！只要这份联系存在，只要他身处天界，甚至可能只要他“存在”，在这禁制的逻辑里，他就是需要被警告，被排斥的“杂质”！

　　红光并未伴随雷击，但那强烈的警告意味和恐怖的威压，已足以让萧忘忧如同被冰冷的法则之刃贯穿，他踉跄着飞速后退，直到退出那片被红光映照的区域，退到更远处的寻常云海之上

　　那刺目的红光又持续了数息，仿佛在确认“杂质”已远离其警戒范围，才不甘不愿地缓缓熄灭下去，白玉阶梯重新恢复温润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云海翻涌，周遭空寂，萧忘忧独自一人站在云端，手紧紧按着仍在狂跳不已的胸口，指尖冰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急促地喘息着，深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悸和后怕，以及一丝深沉的冰冷的明悟

　　他明白了

　　夙夜的庇护，能让他安然居于天帝宫阙，能为他挡去外界的一切风雨与窥探，但这份来自初代天帝，铭刻在天帝诞生本源规则中的禁令，这份对他“杂质”身份的判定，是夙夜也无法轻易抹去的，它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他的存在本质上，不会因为他成功化形，不会因为他与夙夜重逢，甚至不会因为夙夜如今是天帝而有丝毫改变

　　只要这规则还在，只要初代天帝的意志仍有一部分灌注于这片天地的底层法则之中，他这个“意外”，这个“杂质”，就永远无法真正被接纳，每一次靠近那片圣地，每一次与夙夜的联系被那冰冷法则所感知，都可能触发这无情的警报

　　这份禁忌，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不会消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中那枚仍在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夙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温暖，却无法驱散此刻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与无力

　　凌霄殿……夙夜还在等他

　　萧忘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微颤，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恢复平静，却显得更加遥远而不可触及的白玉阶梯，转身，化作一道淡绯色的流光，朝着九重天中央，那至高无上的凌霄殿方向飞去

　　只是这一次，飞向夙夜身边的路上，他的心头，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层此前未有过的，清晰而冰冷的阴翳

作者有话说

三个月没更，加更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