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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子要开花 血,落在雪 ...

  •   血,落在雪上。
      这条小路离京城最近的官道只有五里路远,远近荒芜,放眼望去,视线只会被半人高的枯草遮挡,很适合藏人。
      今年冬日里已经连续下了三四场雪,一场比一场大,天寒地冻,鸟雀都不落地。
      周遭寂静许久,路旁的枯草从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满是冻疮的小手拨开枯草,从缝隙中亮出一双棕黑的瞳仁,对上小路上的情形,吓得连忙跌坐回去,枯黄的小脸煞白,张着嘴,连惊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血,到处都是刺目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窝在雪里的双腿已经没了知觉,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
      刺骨的风灌进身体里,他感觉嘴里全是血腥味,不比刚才闻见的少,胸腔激烈尖锐的疼痛唤醒了几分理智,他猝然停下,捏紧拳头扭身跑了回去。
      倒在雪地里的马车很结实、很大、看起来很有钱!
      他不敢看被残杀的尸体,绕了一大圈才跑到翻倒在地上的马车,哆嗦着身体从一侧的窗户爬了进去,马车里早就被搜刮一空,他早就料想到了,那群人连死人身上的首饰和衣服都没放过全部扒走。
      不死心地又仔细翻查一遍,他人小手小,能摸到寻常大人摸不到的地方,吭哧吭哧摸了许久,才从马车的犄角旮旯处掏出了一根发钗,通体金灿灿的,上面镶了一枚他不认识的珠子。
      不认识没关系,但他知道这是金子做的,很值钱。
      他把发钗藏在最里面的衣服里,贴着身体放着,冰得一激灵,再次弯下腰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可惜一无所获。
      “一根发钗也够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四肢撑地慢慢向马车外面爬,刚掀开帘子,就对上一双冰冷无神的眼睛,那眼神直勾勾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啊——!”他被吓得大叫出声,抖着四肢慌乱地往车厢内钻,缩着身体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马车壁里面。
      闭着眼睛哆嗦了许久,外面依旧静得可怕,他这才冷汗涔涔地记起来,那双眼,属于这家人里最小的孩子。
      他藏在枯草从时,也听见了小孩子的哭喊,那哭喊声尖锐刺耳,接着戛然而止,最后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那双眼把他吓坏了,软着手脚从之前爬进来的窗户爬了出去,跳下去时摔进松软的积雪里,他挣扎着站起来,紧紧捂着胸前单薄发白的衣服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再没有回头。
      残阳如血。
      在天黑之前,他顺利回到了官道上,这里车来人往,冲淡了小路上令人恐惧的安静,不远处的驿站冒着青烟,柴香饭香一起飘过来,门口有不少歇脚的旅客,攀谈声传入耳中。
      他呼哧呼哧穿着粗气,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他已经快两天没有吃饭了,再加上长时间的奔跑,他现在手脚酸软,眼前发黑。
      望着驿站的方向狠狠咽了几口口水,伸手摁着胸前,熟门熟路地跑进了驿站后面的马房。
      趁人没留意他挑了一间马房钻了进去,旁边也有驴子,但驴子太吵脾气又坏,马房干净一些,而且有的有钱人喂马的马料也很有讲究,他今天运气好,选了一匹好马。
      他小心地蹲在地上伸着细长的脖子朝马槽里望,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蜡黄的小脸上扯出一抹笑,这草料里竟然还掺了黍子和黄豆!
      马儿吃得正欢,他不敢光明正大地伸手去抓,这马膘肥体壮,给他一蹄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蹲在马槽边,慢慢地顺着马槽边缘摸进去,摸到圆滚滚的东西就抓一把出来,顾不上味道,胡乱把几根干草挑出去就往嘴里塞。
      这样来回几次总算是饱了肚,许是他饭量太小,吃的不多,旁边的马儿没有提出‘异议’,任由他‘分享’自己的口粮。
      马料到底太干,他吃得又急,噎的直打嗝,一打嗝那股草料的酸臭味儿就往上涌,忍不住的想吐,又不敢太大声怕招人注目,于是使劲捂着嘴朝马房深处走去,寻了一处干燥避风的地方窝了起来,准备就这样挨过这个寒夜。
      睡前,他再一次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根发钗,拢了拢单薄破旧的衣衫,团成一团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是被人推醒的,睁开眼就看见一红扑扑的脸蛋,竖眉立眼,好不耐烦,见他没有动静,直接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他拽起来扔到一边。
      他赶忙伸手护住自己的胸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在他骂骂咧咧声中,一瘸一拐的走出马房。
      一大早起来为主人牵马的小仆看着那小乞丐远去的身影,啐了一口,这样偷吃马料的他见多了。搓了搓手将马牵出去套好,看着茫茫的雪道,心想今年的冬天可真冷,怪不得乞丐越来越多。
      小乞丐越走越远,发麻的双腿渐渐有了知觉,昨晚吃了一顿饱饭,虽然冷,也算是睡了一场好觉,他感觉现在挺有劲儿,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回去。
      小乞丐沿着官道跑跑停停,累了就坐在路旁没雪的地方歇着,渴了就抓一把雪在嘴里暖化,官道上不时有马车和驴车经过,可谁也没有在意这小小的身影。
      赶在落日时分,他终于赶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原来小乞丐不是乞丐,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是京城城外一家慈幼院里的孤儿。
      京城的慈幼院听起来不错,至少应该能吃饱穿暖,可他打出生就在这儿混迹,知道在这里面生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摊上一个只知道捞油水的管事,还算好的,可若是管事黑心烂肠……
      他算是这所慈幼院的老人儿了,熬走了三四任管事,如今这一个,他怕被熬走的会是自己。
      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西边的围墙,那里年久失修,土墙塌了一小半,墙外种着一棵几年都没长大的李子树,大一点的孩子踩着树身就能爬进去。
      但他没有立刻爬。
      虽然这管事不在乎里面小孩的死活,偷跑出去一两个也无所谓,但如果跑了还敢回来,肯定是要挨一顿毒打,他知道自己跑不了这顿打,可他不能被立刻抓住。
      他缩在墙角下等着太阳落山,等到黑沉的夜,四周静得他害怕起来,这才攀着树身翻进墙里,猫儿一般落地,矮着身子沿着墙根儿溜进了西边的一间土屋。
      慈幼院的孩子住的都是大通铺,个子高的,力气大的,讨管事喜欢的能分到单独一条被子,其余的都挤在一起。
      他熟练地摸到一处,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四下看了看,把怀里的发钗拿出来,沿着土墙与床铺的缝隙使劲往下伸手,找到了那一条缝隙,将发钗狠狠镶在缝隙里,拔出手,铺好苇草。
      接着他又顺着床头数过去,找到躺在人堆里那个小小的身躯,她被周围人围在中间,身体热烘烘的,可却太热了,烫得他掌心一跳。
      已经是第四天了,再傻也知道,这样烧下去人肯定会出问题,慈幼院病死一个小孩太寻常不过,可他决不能接受这件事发生在李子身上。
      还好他偷跑出去,还好他捡到了那根发钗。
      李子,你肯定能好起来。
      他摸着李子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
      在床头站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的躺回自己的铺位上,在心里思索怎么才能顺理成章的处理那根发钗,换一些药给李子,想着想着,疲惫的身体拉着他的眼皮垂下,他睡着了。
      “好你个十七,还敢回来!”凶恶粗嗄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还不把他给我拖起来,家法伺候!”
      在那人大吼的一瞬间,十七就已经醒了,还没等他坐起来,就被揪着头发拖到了院子里。
      慈幼院不允许小孩留长发,嫌难打理还会长虱子,所以不论男女全都剃了光头,离下次全体剃头的时间不远,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所以抓起来也很顺手。
      他被扔在了院子的地上,强压着跪在了管事的脚下,揪着头发的手蛮横地让他强行跟管事对视,那张油腻肥胖的脸上满是狞笑,眯起的眼睛冒着血光。
      “十七,你说说你,居然敢偷跑,无视慈幼院的院规,是不是该受罚?”
      大嘴一张一合,腥臭的气味熏得十七发昏,但他依旧盯着他不说话,嘴巴紧闭,心想:什么破院规,不过是想打人找的由头,没人听过说话大声些就会被打的破规矩!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叫什么……宁死不屈的样子,有种!”他松开手里杂草一般的几根毛,劈手夺过身边人捧着的皮鞭,伸手举过头顶,皮鞭破风甩下。
      只一下,十七身上就见了血,他被鞭子抽倒在地,却依旧一声不吭,鞭子一声声落下,全身跟着火辣辣的疼起来,他咬紧牙关,抱着脑袋,耳边混杂着哭求声、叫好声、狰狞快意的笑声。
      时间太漫长了,十七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打死了,身上的疼痛已经超过了他忍受的范围,可鞭子还是一刻不停地落下,每一寸皮肤像是裂开一般。
      可他不能死,李子还没有药。
      他在心里想着那根发钗,想着李子病好后活蹦乱跳的样子,就感觉没那么疼了。
      ‘家规’终于结束了,管事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的血人,啐了一口,把变得黑红的鞭子扔给一旁的人怀里,那人低着头哆嗦着捧着,像是烫手。
      “老了,才这么一会儿就累了。”管事肥胖的身躯砸在椅子上,旁边立刻有人递上雪白的巾帕,带着谄笑说道:“您一点儿也不老,强壮着呢。”
      管事接过巾帕,睨了一眼身旁的人,哼笑一声,“拖走,别在这儿碍眼。”
      不等那些狗腿动手,几个少年赶紧抬起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十七,正想往屋里走,却听见一声,“别往屋里抬,死里面儿多晦气,扔到那边杂物间里去。”
      几人咬着牙不敢吭声,抬着十七慢慢地进了角落里的一间土屋,这里长久没人居住,说是杂物间都是好听的,里面都是没人要的垃圾和破烂儿,灰尘大的一进去就咳嗽个不停。
      那老畜生就没想让十七活下来,下手那么重,还把人撵到这破地方。
      几人手脚麻利的清理出一块地方,在地上铺了几层稻草,小心地把十七放上去,看着他身上每一块好地儿,几个少年又忍不住小声掉泪。
      “别哭了!”稍微大一些的少年低声喝道,“你们是想把他引过来再挨一顿打吗?”
      几人瞬间住声,可眼泪没有那么容易止住,从凹陷的眼眶中砸下来。
      “九哥,咱们该怎么办呀?”李子跪坐在十七身边,小手捂着嘴,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九哥,也就是那个大一些的孩子,说道:“不能让他在这儿躺着等死……”他喃喃地说,“你让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可一向聪明鬼点子多的十七已经倒下了,他们还能想到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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