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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玉为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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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光倏忽而过。
这期间,云清芷再未踏出清芷苑半步。那两个被凌霜指派来的侍女,一个名唤碧痕,一个名唤朱绫,倒是恪尽职守,将她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只是眼神中总带着几分探究与疏离。
云清芷乐得清静,白日里或抚琴,或打坐,偶尔在院中那棵紫花树下静立。那琴音似乎真有宁神之效,每每拨动,体内那道先天剑气便温顺流转,连带着对此地陌生灵气的适应都快了几分。她心知这绝非偶然,那位素未谋面的战神,在她身上投入的关注,恐怕远比表面看来要多。
婚期已至。
天界的婚仪不似下界繁琐,却也庄重非常。清晨,碧痕与朱绫捧来繁复的嫁衣与首饰。嫁衣是流霞锦所织,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剑器图样,流光溢彩,华贵非常。头面则是一套点翠嵌东珠的饰品,正中一支衔珠凤钗,凤口垂下的东珠圆润生辉,隐有灵力波动。
“此乃夜澜大人亲赐,‘明月珰’,有清心定魂之效。”朱绫为她簪上凤钗时,轻声说道。
云清芷指尖拂过冰凉的珠串,微微颔首。清心定魂?是怕她被战神府的煞气所侵,还是怕她心神不稳,坏了这场交易?
吉时到,她被引着出了清芷苑,乘上一架由四只雪白灵鹤牵引的玉辇。玉辇飞过层层浮空岛屿,沿途仙乐飘飘,祥云托道,无数天界仙官、神将立于云端观礼,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亦有不易察觉的轻蔑。她端坐辇中,面容被珠帘遮掩,沉静如水,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玉辇最终落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前。殿宇以玄色为主调,飞檐如剑,直指苍穹,整体透着一股冷硬肃杀之气,正是战神殿主殿——朔光殿。
殿内宾客不多,皆是天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气氛庄重甚至有些冷凝。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人。
那是云清芷第一次亲眼见到夜澜。
他并未身着大红喜服,依旧是一身玄底银边的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隔着珠帘与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具体的容貌,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他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然而,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在她踏入殿门的瞬间,灵台深处那缕先天剑气骤然变得活跃,并非兴奋,而是一种如临大敌般的警惕与…吸引?同时,她以远超常人的灵觉清晰地“看”到,夜澜的周身,环绕着一圈肉眼几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暗沉漩涡。
那漩涡由无数细碎、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构成,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又被他自身强大的神力强行束缚在体表三尺之内。这就是……煞气?比师尊和苏玉瑶提醒过的,似乎更加恐怖。那冰魄寒玉,真能压制住这等凶物?
婚仪流程简洁至极,仿佛只是一场必要的过场。没有拜天地,只对着象征天道规则的混沌星盘行了礼,再由司仪仙官宣读了那道蕴含着天道法则力量的婚契。
当仪式结束,宾客在凌霜的引导下陆续退去,偌大的朔光殿顿时变得空旷而寂静。
夜澜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甚至未曾看她一眼。仪式一结束,他便起身,化作一道清冷的剑光,瞬息间消失在殿后。
“夫人,请随奴婢来。”碧痕与朱绫上前,引着云清芷穿过重重殿宇回廊,走向位于朔光殿后方的寝殿——那也是夜澜的居所。
寝殿比云清芷想象的要朴素,陈设简洁,透着一种长期独居的冷清。然而一踏入殿内,她便感觉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并非冰雪之寒,而是那种煞气侵蚀带来的阴冷。
殿内四处可见摆放着一种冰蓝色的玉石,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凉意,它们看似随意放置,实则暗合某种玄奥的规律,组成了一座无形的阵法,将寝殿与外界隔绝开来,也勉强将那无处不在的煞气束缚在一定范围内。
冰魄寒玉。聘礼清单上最醒目之物,原来用途在此。
“大人吩咐,请夫人在此稍候。”碧痕低声说完,便与朱绫恭敬地退至殿外,合上了殿门。
寝殿内只剩下云清芷一人,以及那无声流淌的煞气与寒玉阵法对抗的微妙平衡。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殿内冰冷的陈设,平添几分诡异的喜庆。
她静静站立,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煞气试图侵袭己身,却又被袖中苏玉瑶所赠的清心丹以及发间“明月珰”散发的清辉联合阻挡在外。先天道体似乎对这种能量极为敏感,既排斥,又隐隐有种想要将其解析、纳为己用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夜澜走了进来。他已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墨发披散,更衬得面容冷峻,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这一次,没有珠帘阻隔,云清芷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凌厉,组合成一张堪称完美的容颜,却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古冰原的眼眸,而显得格外疏离冷漠。他周身那肉眼难见的煞气漩涡,在他情绪似乎有所波动时,变得愈发活跃,丝丝缕缕的暗沉气息逸散,又被四周的冰魄寒玉强行压制回去。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云清芷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是否合格。
“坐。”他开口,声音如同寒玉相击,清越却冰冷。
云清芷依言在铺着红色锦垫的玉榻边坐下。夜澜则在她对面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摆放着酒壶与两只白玉杯的矮几。
他执起酒壶,斟满两杯酒。酒液呈琥珀色,却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他将其中一杯推至云清芷面前。
“交杯酒。”他言简意赅,语气中没有丝毫属于新婚之夜的旖旎,更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云清芷端起酒杯,指尖触及杯壁,感受到一股远超酒液本身的冰凉。她抬眼,对上夜澜那双深邃的眸子,他正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
她不再犹豫,依礼与他手臂相交,将酒杯凑近唇边。
酒液入喉,一股灼热之感瞬间蔓延,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极其苦涩、带着奇异腥气的药味,这味道霸道地压过了酒香,甚至让她舌根微微发麻。这绝非寻常仙酿!
几乎在药味化开的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周身那无所不在的阴冷煞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逼退了几分。而夜澜周身那躁动的煞气漩涡,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交杯酒里,掺了专门用来压制他体内煞气的灵药!
云清芷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过的了然。原来如此。新婚之夜,红烛高照,他与她对饮的,竟是一杯“药酒”。这或许是他每日都需要服用的,亦或者,是特意为了今夜这场“亲近”的仪式而准备,以防他失控伤了她这个“药引”?
多么讽刺,又多么符合这场交易的本质。
夜澜也饮尽了杯中酒,他放下酒杯,动作间没有丝毫留恋。药力似乎在他体内起了作用,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周身的煞气也暂时收敛了些许。
“此后,你住东侧暖阁。”他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事不要打扰本尊。”
说完,他甚至未曾再看她一眼,径自走向寝殿内侧的另一间静室,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满室清冷,以及那仿佛萦绕不去的煞气与药味余韵。
云清芷独自坐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白玉杯,杯壁上残留的冰凉触感直达心底。
红烛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她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寒玉与煞气的新婚寝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初入神域,初见夫君。
果然,一切都如她所料,又是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的棋局。只是不知,执棋的他,与身为棋子的她,最终谁会先跳出这棋盘。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煞气、药味与寒玉清气的复杂气息涌入肺腑,眼神却愈发清明坚定。
夜澜,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