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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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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春深,梨花开得泼辣,白皑皑压弯了枝头,几乎要溅到青石地上。两个半大少年在树下抵着头,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新鲜的、灼热的兴奋。
“我偷偷瞧到过名册了,你生辰比我早一年三个月!”文瑄眼睛亮得惊人,扯着殊珩的袖子,“你是太子,我是二皇子,那你便是兄,我便是弟!以后,你罩着我!”
殊珩被他扯得晃了晃,清俊的脸上有些无措,耳根却微微红了。他自幼被教得持重,何曾听过这样直接又滚烫的话。他迟疑着,还没开口,那份迟疑里却已生出稚嫩的、跃跃欲试的欢喜。
“胡闹!”
一声沉喝,像块冰冷的铁,砸碎了满树梨花蒸腾的暖意。
不知何时,学宫的执讲、子衿的父亲顾先生,已立在廊下。他穿着半旧的青灰儒袍,身形瘦削,面容被岁月和某种更深重的东西磨得棱角分明,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此刻正倒映着两个瞬间僵硬的孩子。
“跪。”
没有多余的字。
殊珩和文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点偷来的、属于寻常少年的雀跃,被这一声喝得魂飞魄散。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并肩跪在了冰凉的青石地上。梨花落在肩头,也像是凉的。
顾先生走到他们面前,影子长长地拖过来,覆盖了他们。
“学宫之内,只有‘殿下’,没有‘兄弟’。”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字字如刻,“你们生于宫闱,将来要担负的,是万姓黎民的生死福祸,是山河社稷的承继延续。百姓家的‘义结金兰’,是情谊,是肝胆;放在你们身上,便是僭越,是玩物丧志,是忘了自己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苍白而困惑的脸上扫过。那困惑刺痛了他。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许是他亲手翻开的、注定了血色的未来某一页。他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与痛楚。
“今日认作兄弟,他日若因‘兄弟’私情,误了决断,失了公允,你们身后万千等着米粮过活、等着公正庇佑的百姓,又当如何?”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某种天真的联结,“记住,你们可以亲近,可以切磋,可以并肩论道,唯独——不可有私。”
不可有私。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将一种冰冷的秩序,钉进了尚且温热的心口。
殊珩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肩膀细微地发着抖。文瑄则垂着眼,盯着石缝里一株挣扎的、渺小的青苔,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
顾先生不再言语,拂袖转身,青灰的衣袂带起一阵微寒的风。他步履行得稳且沉,渐渐消失在回廊曲折的阴影深处,仿佛将那片沉重的寂静也一并带走了些许,只留下两个跪在春日繁花下的、茫然的少年。
时间在无声流淌,膝盖下的青石寒意一丝丝渗上来。就在这僵硬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跪什么跪。”
一个清朗的、带着点不耐烦与戏谑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冒了出来。
顾子衿不知何时猫腰钻过了一丛茂密的晚香玉,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刚摘的嫩柳叶。他生得极好,眉眼继承了父亲的清峻,却又漾着一股父亲没有的、近乎恣意的活气。他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汝晴。
这丫头是他父亲去年亲自指给他的“第一个徒弟”。顾先生的原话是:“你将来要接手整座书院,连一个人都带不好,如何承载天下英才?”于是,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眼神却清亮执拗的小丫头,就成了子衿甩不掉的“跟屁虫”兼“责任”。此刻,她正捏着自己的衣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朝顾先生离去的方向张望,像只警觉的幼鹿。
“我爹走远了,去书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子衿冲汝晴抬了抬下巴,“喏,去老地方,机灵点把着门。”
汝晴用力点点头,像只接到重要任务的小雀,提起裙子,悄无声息地小跑向月洞门的方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不起眼的影子,目光却警醒地扫视着通往书斋的小径。
子衿这才弯腰,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将殊珩和文瑄从地上拽了起来,顺手拍掉他们膝上的尘土与花瓣。“我爹那些大道理,听一半扔一半就成,骨头听软了,将来怎么扛事?”他嘴角一勾,那点恣意里透出几分属于少年的狡黠与不容置疑的亲近,“走,带你们去个暖和地方,驱驱这身寒气。”
殊珩和文瑄懵懵懂懂地被拉起来,腿脚的酸麻和心口的滞涩还未化开,就被子衿不由分说地揽着肩,半推半就地朝着与书斋相反的、藏书阁后面的偏僻小径走去。步履起初还有些踉跄迟疑,随即在子衿轻松的话语和暖和的臂弯里,渐渐快了起来,仿佛真的要把那冰冷的训诫和刺骨的寒意甩在身后。
风依旧吹过梨树,花瓣依旧簌簌落下。
只是那“不可有私”四个字,已沉甸甸地烙进了青石地缝里,也烙进了某些尚未察觉的命运轨迹之中。
像一道最初的、温柔的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等待着应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