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魏除

1、镜花水月

　　联盟新历18年，夏。

　　盂城的夏天总是闷得黏稠，窗外蝉鸣声一浪叠过一浪，烈阳穿过枝叶，在桌角投下斑驳的碎光。

　　月考刚结束，这节语文课用来评讲作文。
　　商祈言面无表情地转着笔，水笔在指间灵活翻飞，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徐徐飘来。

　　“这次年级里出了两篇高分作文，一篇是楼下物化生班的仇衍，还有一篇——就是们班的。”

　　“商祈言！”
　　“好样的！啊哈哈哈哈哈！”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老朱性子直爽，夸人时总有点没心没肺。

　　投影仪投出答题纸，字迹清晰。
　　“尤其是这段，写得特别好，大家都摘抄下来。”

　　这次作文的引子是：不是所有的鲜花，都盛开在春天；不是所有的河流，都流向大海。
　　商祈言顺着这句话，把立意引向了“偏见”：
　　生命的辽阔，不只在于敢跳出既定的轨迹，更在于有勇气修正自己的偏见——不被过往认知束缚，不被预设判断裹挟，在每一次新的证据面前，重新审视世界，也重新定义自己。

　　同桌驰攸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满脸不敢置信：“这么文绉绉的话，真是你写的？”

　　商祈言扫了一眼笔记本上誊抄的句子，淡淡开口。

　　“佚名写的。”

　　投影仪切到下一张作文纸，因为网上截图复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却一眼认了出来。
　　果不其然，对方也用了这段话。

　　讲台上，老朱笑着打圆场：“你俩连素材都背到一块儿去了，我都没看出来。”
　　呵呵，有没有认真备课，老朱你自己心里清楚。

　　商祈言面不改色地继续转笔，心里却只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仇衍。

　　--

　　盂城二中实行中午留校制，下午五点放学。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走廊瞬间被涌向食堂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商祈言慢悠悠地往下走，驰攸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大哥你快点！我今天想吃福鼎肉片，去晚了就没了！”

　　他被拖拽着拐过拐角，不小心撞进一个人怀里。

　　“抱……”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商祈言一眼看清了他胸前的校牌——盂城第二中学，高二6班，仇衍。
　　他猛地抬头。

　　少年回过头来，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肤白鼻挺，眉眼微弯。右眼眼尾的一颗痣，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次小心点哦。”
　　丢下一句话，人就走了。

　　只留商祈言僵在原地，魂都像被勾走了一半。

　　“看傻了？”驰攸打趣，“他就是仇衍。”
　　“就是早上跟你一起拿高分作文那个。”
　　“楼下六班的，Beta。”

　　商祈言抬眼：“你很了解他？”

　　“年级第一，谁不知道？”驰攸心系福鼎肉片，一刻也不想耽搁，拉着商祈言就跑，“也就你这位不在乎成绩的大爷不关心。”

　　那我现在关心了。

　　--

　　仇衍饭量不大，吃相却斯文又好看。
　　临走前，他用餐巾纸轻轻包住一根火腿肠。

　　他要做什么？
　　于是为了一探究竟的商同学匆匆丢下一句“先走了”，把驰攸愣在原地：“你饭还没吃完呢！”

　　仇衍离开食堂，往操场后走去，全然没发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从纸巾里拿出火腿肠，细心擦去表面纸屑，对着树丛轻轻唤：
　　“咪咪。”

　　不一会儿，两只小猫从树丛里钻出来，都是橘猫。
　　一只毛发光亮、身子圆润，像是从谁家偷跑出来的；另一只却毛色杂乱，瘦得可怜。

　　仇衍把火腿肠掰给它们。
　　小猫吃得很急，吃饱了便舔舔爪子，脏兮兮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仇衍很懂，立刻伸手给它挠下巴，小猫舒服得瘫在地上，又后腿快速蹬着耳朵，于是伸手，想去摸它的耳朵。

　　“别摸。”
　　回头望去。

　　商祈言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语气平静：“它可能有耳螨。”
　　“我爸爸是兽医，了解过一些。”

　　他上前，轻轻扒开小猫的耳朵，耳廓上沾着褐色的分泌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仇衍轻声说。

　　两人去操场边的水池洗手。
　　“我明天带药膏来。”商祈言顿了顿，看向他，“还有猫粮。”
　　仇衍点点头，道了谢。两人约好，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在这里碰面。
　　小猫们总在这个时间出现。

　　离开前，商祈言递给他一张便利贴，轻咳一声：

　　“这是我在图书馆借的书里夹着的。”

　　“擅自写进作文里了，不好意思了。”

　　仇衍接过，上面是他某次看书时随手写下的练笔。
　　“没关系。”

　　“你写得很好。”商祈言伸手，笑得干净，“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高二10班，商祈言。”

　　很多年以后，被迫站在那场身不由己的交易前时，仇衍依旧会想起这个闷热又意外的中午。

　　--

　　第二天中午，两人如约而至。
　　商祈言带的东西很全，手法也熟练。

　　只是给小猫洗耳朵时，它总挣扎，仇衍只能伸手固定住它的头。
　　两人靠得极近，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一次又一次。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变得熟络了起来。如果那时有幸和他们同校，常会看见两人并肩的身影——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放学的路上。

　　仇衍也说不清，自己是哪一瞬间喜欢上商祈言的，也许是给小猫洗耳朵的那天，也许是运动会上，商祈言忽然凑过来问他：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仇衍老实回答说他撞到了自己的道歉。

　　商祈言却笑着摇头，眼底亮得耀眼：

　　“我当时才不是想说抱歉。”

　　“我想说的是——抱抱。”

　　“抱抱？”
　　仇衍愣了一瞬，瞬间红透了耳尖。

　　一旁的人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这声“抱抱”，还被驰攸听见了，他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商祈言，认识六年了，你嘴里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

　　两人真正在一起，是在高三，联盟新历18年，圣诞节。

　　仇衍没有手机。那天晚上，商祈言发了一条朋友圈：

　　和佚名同学在一起了。

　　配图是抱着一大束玫瑰的仇衍,没有屏蔽任何人。

　　商祈言此生坚信，只有情人才是不能公开的关系，而恋人是要光明正大在一起的。

　　--

　　商祈言没有选择出国。他在国内top2的大学读了商科，学校距离仇衍的校园，只有短短的5.2公里。

　　联盟新历24年，夏。

　　商祈言硕士毕业，两人一同领了结婚证，在联盟婚姻法的见证下，将余生交付于对方手中。

　　联盟新历27年，夏。

　　仇衍博士毕业，同年11月，商祈言求婚，那晚的珠湖边绽放了一场盛大而又绚丽的烟花，次年2月，一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如约而至。

　　琴瑟和鸣，月满缘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