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葬礼 君埋泉下泥 ...
-
背景：战后背景，无糖纯刀。
ooc：已同居四年，已交往半年。富冈义勇在落下初雪的那一天离世，文中涉及时间、地点及其他细节均为杜撰。
天灰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细细密密地落起今年的第一场雪。
“炭治郎，下雪了。”
正在给炉火添炭的炭治郎闻言抬头，看见富冈义勇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背影瘦而挺拔，他回过头来笑，说今年的雪来得晚，好在还是来了。
“是啊，”炭治郎听见自己说，“还是来了。”
炉火边煨着两盅梨，此时咕嘟冒着小泡，富冈义勇肺不好，入了冬总咳，梨汤能润一润。炭治郎将瓷盅放在托盘上行至富冈义勇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庭院里那棵枫树。
半月前还是满树炽烈层层叠叠，自入冬后朔风飒飒，每至深夜，窗外哗啦啦地响，是叶子在瓦檐上、石阶上、纸障上扑打，仓促而热烈，像是赶着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把什么话说完似的。
如此几天，终于只剩枫树的枝干，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炭治郎轻叹：“落得真快啊。”
富冈义勇浅笑：“明年还会再长的。”
随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从今年深秋富冈义勇第一次咯血以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两人都清楚那一天越来越近，只是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提它就不会来。
当天晚上，富冈义勇就罕见地发起了高烧，咯血咯个不停。炭治郎急急起身去叫医生，却被富冈义勇拉住了衣角。他回头，富冈义勇湛蓝的眼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颓唐地跪坐在地，富冈义勇发不出声音，只是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身侧。
富冈义勇体温灼烫，呼吸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带着血沫翻涌的杂音，炭治郎不敢说话，他怕只要松开牙关，喉咙里就会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因而他只是紧紧拥住怀中的人，任眼泪纵横而下汇聚在怀中人的颈窝。
不多时，富冈义勇呼吸缓下去，体温也不似方才那样烫人，炭治郎用唇去探他的鼻息，弱得几乎难以感知。他失了心神，只将唇胡乱地飞雪般印上去，却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
“炭治郎……”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炭治郎俯下身去，耳朵几乎贴上那两片翕动的唇，听清富冈义勇说了什么的瞬间终于痛哭出声。
他说，炭治郎，对不起。
随即衣袖从炭治郎掌心滑脱，绸缎的凉意一闪而过，富冈义勇便那样安静地，彻底地沉进他的臂弯里。
一瞬，炭治郎觉风雪全部停驻，天地一片虚无。他想什么都不要了，就这样抱着富冈义勇一直坐着，最好整个世界就此停转，陷入虚空，世间唯余他们二人，时光交错日月流转，一直坐到时间的尽头。
可该干的事还得干，总不能人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葬礼的流程和细节富冈义勇生前已经交代清楚，还需发送讣告邀请宾客，此时留给他流泪的时间真的不多。
提起笔铺了纸，他想写富冈义勇灿烂的生平，写他们战后相处的时光，写他每日肺部剧痛无法呼吸，写他接受告白的那天晚上，那个咸涩的吻。提笔顿了半天，最终还是只写：
富冈义勇先生，于大正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戌时，在水柱宅邸离世，享年二十五岁。
承蒙亲友多年照拂，感激不尽。谨此讣告。
丧主灶门炭治郎泣告
讣告发出，炭治郎木然推门前往殡仪社，才下了雪，夜里路也朦胧一片看不真切，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殡仪社，接待的店员问要哪个规格的套餐，他含含混混说要最贵的。店员给他递手帕，又说了些什么话，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听不真切，也没再追问，道了谢匆匆回家。
葬礼当天，殡仪社的人天未亮便来了，在宅邸中挂起白幕，门前的注连绳换作麻线，缚以纸垂。又在主屋设了祭坛，祭坛两侧列着白布屏风，挂满各色挽幛，白木高几上置香炉、花立、烛台，后面悬着放大的遗影。
照片里青年眉眼平和，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如今那弧度凝在黑白相纸上，不增不减。
祭坛下青年躺在棺中，穿着那件参加雪祭时炭治郎挑选的深蓝色金丝暗纹和服，神色安详好像睡着了一样。
前来吊唁的人陆续到了。
产屋敷辉利哉由侍从陪同前来，在棺前行了一礼，动作端正却掩不住稚气，抬头时眼眶微红。宇髄天元携三名妻子同来，不死川实弥立在门口，没有进来。
善逸站在廊下，自进门起便没有止住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伊之助站在善逸身旁，头套遮住了他的神情。
鳞泷左近次来时雪落满肩头，他在棺前站定，摘了天狗面具，露出底下皱纹深纵的脸。
炭治郎依次向每一位来客行答礼，额头反复触在榻榻米上。额头磨破了，在榻榻米上留下一片暗红。祢豆子跪在一旁，泪悄悄地落，落在地板上，像檐水滴在石上。
葬礼开始，众人列于两侧，鳞泷左近次上前去开始念悼词。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炭治郎跪在旁边听着，那些字句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辨不分明。
送葬的队伍在午时出发，殡仪社的人抬着灵舆，白木的舆上覆着锦缎，四周悬垂白幔，里面是富冈义勇的棺。舆后跟着僧侣，敲着木鱼，诵经声被风撕得零零碎碎。
灵舆抬上狭雾山后坡时，雪又密了些。墓地是富冈义勇自己选的，背风向阳，站在坡上可以望见远处鳞泷宅的屋顶。墓穴已经提前挖好，里头黑沉沉的，边缘堆着新掘出的褐色泥土。
棺从舆上卸下，又缓慢降入墓穴之中，触底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扇门在远处关上。炭治郎的心却像豁开一个口子，任寒风裹挟着雪长驱直入，呼啦啦地灌满了整个胸腔。
该为新坟填土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锹铲土的声音和雪落的声音。雪落得急，落在松枝上便压弯了枝，落在新土上便化了，融成湿漉漉的一层，再落雪，再化，就这么一层雪一层土，慢慢地盖着他的棺。最后一铲土落下，炭治郎失去全部力气，挣扎着抬头，雪正一层一层地盖在他的新坟上面。
他没来头地想起去年冬天，富冈义勇站在廊下接雪，掌心摊开，雪落上去化成水。他没头没脑地说：“好想变成雪呀，这样就可以落在义勇先生手心里了。”
富冈义勇蹙眉想了半天，慢慢开口：“非要变成雪的话，可以落在屋顶上，那样化得慢一点。”
彼时他觉得富冈义勇太迟钝，像个石头。如今他真的成了一块石头磨成的碑。
他忽然想，如果变成雪的话，这一次不要落在屋顶上了，就落在这块碑上吧。碑也冷，雪也冷，大约可以化得更慢一些，和他待得更久一点。
葬礼结束宾客离去，炭治郎也回到他和富冈义勇的宅邸。属于富冈义勇的东西都已随他的遗体安葬，他说，炭治郎，我走后将遗物和遗体一同安葬，免得你睹物思人。这偌大的宅邸里，他的遗物，竟只剩他一人。
他说，炭治郎，我走后切莫伤心过度，好好生活。可他又该如何打发他这冗长的一生。
他回过头，炉火已几近熄灭，炭灰里还剩几点橙红的余烬，像哭泣的眼睛。
炭治郎终于泣不成声。
附：祭富冈义勇文
维大正十二年十二月，师鳞泷左近次，谨以清酌时馐，致祭于爱徒富冈义勇之灵前，而告之以文曰：
呜呼义勇！汝之生也何艰，汝之死也何遽！忆昔汝与锖兔同入门下，汝性沉静，锖兔刚烈。后知汝双亲早逝，姊亦罹鬼，由是爱怜弥深。
藤袭山一别，锖兔殁而汝独存，自咎不已，痛不欲生。此后面若寒冰，中怀烈火，负锖兔之遗志，继水柱之威名。及见炭治郎携祢豆子，见其至情，破例不诛，引之入门。
无限城决战，吾闻汝现斑纹，灼灼华炎，吾知斑纹之兆，即归期之约。每忆汝初入门时，稚面惶惶，呼吾“老师”，声犹在耳。
呜呼爱徒！师者如父，吾心之痛，何可胜言！惟见大雪纷扬，四野寂然，寒风瑟瑟，木叶萧萧。寄吾思于飞雪，以送君侧。
哀哉！尚飨。
师鳞泷左近次泣撰
附：归宿
春夏之交，草木际天。庭院里紫藤花枝低垂，繁华得跟梦似的。
炭治郎坐在廊下等待。等待一个结局，一个归宿。
曾经过度使用的身体落下了满身的旧伤，如今二十五岁的身体和当年富冈义勇的一样，肺部随着呼吸泛起细密的刺痛。但近些日子，这些疼痛都在缓慢地撤退，退成远山般模糊的轮廓。
他闻到空气里饱满的水汽，像浸透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垂着。雨季要来了，炭治郎想。
最近他每天都写日记，写几行，然后停下来流泪。曾经拿刀的手如今提起笔，实在重似千钧。泪流干了，他揉揉眼接着写。
今天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句。
是时候了，他想。早在几天前他就写好了遗言，向祢豆子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之事，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深夜，富冈义勇在他的怀中，气息清浅，嘴唇开开合合，向他交代遗像的选择，墓地的位置，葬礼的宾客。如今他也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平静地等待着，与富冈义勇的重逢。
午后起了雾。稀薄的的雾漫过他搁在膝上的手，手背的皮肤下，血管像褪色的河流静静蜿蜒。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侧的日记，他刚才落墨的结尾晕开了两朵水渍。
“他的离去是大雨滂沱后的潮湿，我被永远困在了里面。”他如是写。
不，不是永远，他想。死亡会解开这永恒的牢笼。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细密的、无声的雨，把雾染成淡灰色。雨滴悬在紫藤新生的卷须尖上久久不落，像时间本身凝成的珍珠。
炭治郎垂下了头。
紫藤花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