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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 白砂糖混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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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义勇先生时,我十三岁,距今已过去十二年。
彼时我因长途跋涉满身污秽,他踏雪而来,想来是已在途中斩杀了诸多恶鬼,身上却不见脏污,队服整洁,羽织干净,那把湛蓝的刀上也无甚血污。当时的我只觉恐惧,害怕他杀死我唯一幸存的妹妹,甚至杀死我,后来再想起初见那面,觉得他甚是矜贵。
对,就是矜贵。义勇先生皮肤生得极白,睫毛又密又长,在海蓝色的眼里投下半片阴影,队服和羽织都穿得极规矩,显得教养极好,应该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之类的,我想,他应该有显赫的家世,温柔的母亲,严肃的父亲,以及一兄一姐,大家都十分疼爱他,这样的家庭才能生出如此矜贵的孩子。
后来在其他鬼杀队员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义勇先生无父无母,无兄无姐,孑然一身,唯一称得上联系的只有鳞泷师傅一人。不知道怎么的,我当时心如刀绞。我最近听说,爱上一个人,就是从心疼他开始。或许从那时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加入鬼杀队后,我们各自忙碌斩鬼的事,我常给他写信,他从未回复。老实说当时还是微微受挫的,若是早知道他把我寄去的信都仔细阅读后收好,我怕不是要高兴得飞起来。
我与他真正长时间的相处还是柱合训练期间,他不愿参加柱合训练,主公大人命我前去劝导。收到这样的任命我很高兴,我也想与义勇先生多亲近一点,哪怕他无视我或驱赶我,只要在他的附近,都好。
我拖着裹成粽子的左腿进到他的居室内时他像只受到惊吓的大猫,马尾都炸了开来,十分可爱。我假装没看见贴着他的膝盖坐在了他对面,左腿无法弯曲,直直地搭在他身侧,半包围着他。义勇先生肯定觉得“太近了”吧?他为难的气味溢满了整个房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是,完全没有讨厌的味道呢。他让我回去,我才不回去。他是那么温柔的人,又怎么可能驱赶我。他洗澡时,吃饭时,睡觉时,训练时,我都要这样带着点恶趣味的,无孔不入地缠着他,往后余生都是。
知道他的姐姐和师兄都被恶鬼所害后,看着他独自前行的背影,我好像看到了他死去的灵魂。他穿行于四方战场,斩恶鬼无数,从不停歇,好像如果停下来这具被回忆和责任牵扯着的提线木偶般的身体就会轰然倒塌。他的身体还活着,灵魂已经随着逝去的亲人去了,我不敢想象恶鬼斩尽的那一天,他会不会如释重负地撒手人寰。
无限城与猗窝座一战,义勇先生受到了成为剑士以来最重的伤。柱合训练期间,我曾在他沐浴时窥见他精瘦的上半身洁白细腻无一丝伤痕。毕竟他天赋异禀,斩杀下弦之伍都不用呼吸法,入队以来从未遇到过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可是当遭遇上弦之叁时,人与鬼的体质差别让我们陷入了苦战。反观我,身上的伤反而几乎是拿起日轮刀与恶鬼厮杀以来最轻的一次,他真的把我保护得很好。从他决定放过祢豆子,将我引荐给鳞泷师傅那天起,我一直都被他保护着。
可是这份恩情,我永远都无法偿清了。义勇先生于二十一岁觉醒斑纹,距离他离开只有不到四年的时间了。这份被诅咒的力量将让我永远失去他。我悲伤地看着他,宛若看着一个已经往生的人,他却笑了:“恶鬼已经斩尽,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体存活也没什么意思。”在最终一战中义勇先生永远失去了右臂,过度使用的肺每到深夜都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至少……”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义勇先生至少应该稍微享受一下和平的生活……”
不顾他的反对,我自顾自搬去他的宅邸。他叹气:“炭治郎,你的人生还那么长。”可是义勇先生,没有你,我的人生一片荒芜。
义勇先生说想请我帮他把长发剪掉,他说一只手实在是不方便继续留长发了。他乖巧地坐在我身前,用左手抓着那捧乌黑的马尾,我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默默流下了泪水。他没感觉到我动手,疑惑地转过身来,我求他:“义勇先生,不要剪,不要剪好吗,我会为你梳头的,我会为你扎和以前一样漂亮的马尾的,所以不要剪好吗?”他点头,把发绳交给我,又转了过去。
我拿起梳子轻轻地梳整齐,他的左手抓起半边的长发,我拢起另外半边也交给他。我笨拙地缠绕着那根水蓝色的头绳,最后的成果实在算不上美观。他照了照镜子,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鬼杀队解散了,自然不用再穿队服了。义勇先生换上现代和服,水蓝色的羽织很配他,和他的眼睛一样。果然义勇先生还是更适合蓝色,蓝色就是他自己的颜色,我想。他曾经背负着的重担,都随他的旧羽织藏在衣柜的深处了。
新年伊始,天元先生来到义勇先生的宅邸邀请他参加雪祭,看到我,他了然地点头。“我行将就木,炭治郎特意前来照顾我。”义勇先生说。
毕竟是去参加祭典,我想为他好好打扮一番。深蓝色金丝暗纹的和服衬得他高贵又疏离,好像一棵冬天的树。他照了照镜子,点头说衣服极好。他常常对自己的容貌没有自觉,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人。
我们一行人出门去,祭典热闹非凡,人潮涌动,我抓住了义勇先生的手。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我,我红着脸说人太多怕走散了。他回握住了我的手。细雪簌簌地落下,四周熙熙攘攘,我却感觉突然万籁俱寂。
又是一年新春,义勇先生犯懒不爱出门,我俩一起窝在家里,他看了会棋谱沉沉睡去,我盯着他的睡颜,感叹又过一年。突然他在梦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惨白的脸色因窒息而发红,我急忙叫醒了他。我想伸手扶他坐起来,仅凭一条手臂却难以完成,努力了半天,终于让他斜靠在我身上。他似乎感觉不妥,推开我与我相对而坐。
义勇先生的疼痛每到冬日总会加重,不管是躯体还是内脏的伤痛,寒冷的天气都让它们愈加清晰地在他身上叫嚣。他低头皱眉,露出痛苦的神情,几番忍耐后,他抚摸着他那条不存在的右臂哽咽着说,炭治郎,我的手好痛。
他向来克己复礼,深夜时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肺部痛得无法呼吸时也只是呆呆地坐着忍受。可是此刻,他在我面前痛哭。
我六神无主,想要抱住他又怕再冒犯到他,我多想把我的右臂给他。几番踌躇,我还是抱住了他。义勇先生对不起,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面对义勇先生的脆弱我束手无策,无能地落下泪来。
外面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我们两人相拥着,泪水打湿对方的肩膀。
我成年那天他买了几瓶好酒,他说,炭治郎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夜晚,我俩坐在廊下默默饮酒,辛辣的液体刺激着食管,我看着月亮流出眼泪。他说明月高悬,甚美。我看向他,他因不胜酒力脸颊微红,眼睛里盛满了月亮。我说嗯,甚美。
他回头,看向我的眼。我没有闪躲,而是将我的手覆上他执杯的手,我感觉到那手微微颤抖,明明是夏日,却是一片冰凉。他把目光移开了。我闻到悲伤的味道。
我说义勇先生,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他瞳孔震惊到颤动,不敢开口应我。我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义勇先生,请允许我,和你交往吧。他落下泪来,沉默着点头。我贴近他,吻去了那颗泪珠。
我终于向他告白,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真正在一起后,我有时叫他师兄。每次这么叫他,他都会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想来是觉得带着这层关系的我俩的结合实在有违伦理。我爱他这样的表情,带着得逞的笑容去吻他,他恼怒地捂住我的嘴,我却闻不到责怪的味道。
他不让我吻,我就抓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凑过去,不一会儿他就会败下阵来。他对我的索取总是纵容的,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常觉亏欠,因此早些弥补。
是个深秋,那天义勇先生坐在廊下与自己下棋,院子里的红叶铺了一地。突然他痛苦地捂住嘴,咯出一口血来。我觉得那血红得好刺眼,连满地红叶都倏然失去了颜色。我手忙脚乱地擦干净他的手,又服侍他漱了口,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我不敢与他对视,逃命般仓皇跑开。
义勇先生不可避免地走到了那一天,我心里明白,却不敢面对。
他十三岁加入鬼杀队十五岁成柱,直到鬼杀队解散那天他都一直是鬼杀队历史上最强的水柱,他自创水之呼吸十一之型凪,数次解救我于恶鬼之手,他用生命为我和祢豆子担保,他如此强大又如此温柔,怎么也会到蜡炬成灰这一天。
我突然好后悔,没有遵从他的意愿多练习水之呼吸。
义勇先生因觉醒斑纹生命将止步于二十五岁,我早知道的。只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使我麻痹,总是刻意避免去想起。这四年像一场梦境,我清醒着,也沉沦着。
深夜,我从后面抱着他,他费劲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还是如初见那天,古井无波,我看不透他。他像置身事外似的说起自己的身后之事,说起遗像的选择,墓地的位置,葬礼的宾客,还特意嘱咐我,葬礼简单操办即可,请鳞泷师傅主持。我看着他的嘴开开合合,脑中嗡嗡作响,我想求他不要再说了,又觉得我必须记住,这是义勇先生的安排。
在落下初雪的那一天,义勇先生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的恩人,我的师兄,我的恋人,在这一天永远离开了我。
义勇先生的葬礼如他遗言所愿,办得十分简朴。他穿着那件曾经参加雪祭时我为他挑选的深蓝色金丝暗纹和服,神色安详,好像睡着了一样。
鳞泷师傅念追悼词时数次停顿几欲落泪,祢豆子几度哭至昏厥,天元先生和实弥先生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时间就这样无情地带走每一个人。
葬礼结束,我又回到我们的家,属于义勇先生的东西都已随他的遗体安葬,我一个人在空旷的室内呆坐着,终于泣不成声。
屋外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我担心他的新坟落满雪他的身体是否会痛得厉害。我讨厌下雪,十三岁的那个雪夜,我失去了除祢豆子外所有的家人,现在我又失去了义勇先生。他生前最痛苦的时间几乎都在下雪,最后终于在雪中去了那个世界。我对着屋外的雪神志不清地咒骂,雪只是轻柔地笼罩了一切。
祢豆子想接我去她家住,我婉拒了。我要在我们的家里,等待我的那一天来临。如果死亡的地点重合,是否转世的地点会更近一些?义勇先生先我而去,转世后他是否还是年长于我呢。神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比义勇先生年长一些,像他保护我那样保护他。
此后经年,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如今距义勇先生仙去也已过去六年了,我也终是到了和他一样的年纪。或许将死之人就是爱胡思乱想,连笔下的文字都带着无病呻吟的意味,我想记录一些专属于我俩的平淡的日常,写着写着常常落下泪来,曾经拿刀的手提起笔,却感觉重似千钧。曾经我是最爱写信的,给鳞泷师傅写,给义勇先生写,写我与恶鬼的战斗,写祢豆子的近况,写我的搭档们,写我很思念他。
如今我也十分、十分思念他。
他的离去是大雨滂沱后的潮湿,我被永远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