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凡人射日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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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
已是九月，天还是热的，热得人心头发慌。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这片大地，盯着那些活着的人，盯着那些死去的人。
明玉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太阳。
栎阳的小院很偏，很静，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可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阿霁从外头回来，脸色很不好。
“夫人，”她压低声音，“打听到了。”
明玉意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阿霁咬了咬唇，低声道：“魏公子……魏公子从乱葬岗出来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人叫他……”阿霁的声音有些发抖，“叫他夷陵老祖。说他能驱尸，能役鬼，能召唤千军万马。说他从乱葬岗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凶尸，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她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霁继续说下去：“温氏的人去拦他，被他杀得片甲不留。听说他手里有一支笛子，叫陈情，吹起来的时候，那些凶尸就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咬。温晁吓破了胆，躲在不夜天城里不敢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来。
“温晁？”
阿霁点头：“是。听说魏公子放话出来，要让温晁生不如死。”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阿霁看见了。
看见夫人笑着，眼睛里倒映着那只太阳。
“火的命。”她轻声说，“烧起来了。”
她回到屋里，蓝曦臣正在窗边坐着。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洗过了，补过了，可那上面还留着些洗不掉的痕迹。他的脸色比从前差了些，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润。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凉的。”他说。
她任他握着，看着他那双眼睛。
“阿涣，”她忽然问，“你想不想去战场？”
他愣住了。
“战场？”
她点了点头。
“射日之征。”她说，“各世家已经联手了，要一举剿灭温氏。聂氏、金氏、江氏、蓝氏——都在。”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小意，”他轻声说，“你想让我去？”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你该去。”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是蓝氏的宗主。云深不知处被烧了，蓝氏的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他们需要你。仙门百家联合起来讨伐温氏，这是百年来最大的事，你是蓝氏的家主，你不能不在场。”
他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可你……”
“我在这里等你。”她打断他，“阿霁陪着我，孟公子也在这附近，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将她揽进怀里，紧紧的。
“小意，”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好。”她说。
蓝曦臣走的那日，天又阴了下来。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走到巷子尽头，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她。
隔着那条长长的巷子，隔着那满天的乌云，她就那样看着他，他也那样看着她。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霁在一旁轻声道：“夫人，泽芜君会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走回那间屋子里。
走回那张摊开的网前。
射日之征的消息，一天一天传来。
聂氏的人从清河出发，金氏的人从兰陵出发，江氏的人从莲花坞出发，蓝氏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四路大军，像四支箭，射向那只太阳。
魏无羡走在最前面。
不，现在该叫他夷陵老祖了。
他走在尸军的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握着那支鬼笛陈情。他的脸比从前更白，眼睛比从前更黑，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笑是张扬的，恣意的，没心没肺的。现在的笑，是冷的，沉的，看得人心头发寒。
他走过的地方，温氏的人望风而逃。逃不掉的，就被那些凶尸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剩。
没有人敢拦他。
没有人能拦他。
一直逃到不夜天城，温晁终于被他堵住了。
那一日，阿霁从外头跑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夫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温晁死了。”
明玉意抬起头。
阿霁抖着声音说下去：“魏公子……魏公子把他堵在不夜天城外的山上。听说……听说他用万鬼穿心，让温晁活活疼了三天三夜才死。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她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网。
那张网上，温晁的名字，已经被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如今，那个叉，变成了真的。
战争还在继续。
温若寒还活着，温氏的主力还在。射日之征的大军攻进了不夜天城，一座一座宫殿地打，一条一条街地抢。
死的人越来越多。
有温氏的，有联军的，有那些无辜的，有那些该死的。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喝药。
阿霁走进来，欲言又止。
她看了阿霁一眼。
“说。”
阿霁咬了咬唇，低声道：“夫人，江家……江家的江公子，受了重伤。”
她的手微微一顿。
“江晚吟？”
阿霁点头：“是。听说是在攻城的时候被温氏的人暗算了，差点……差点就没命了。是魏公子救的他，背着他杀出重围，自己身上也挨了好几刀。”
她沉默了。
江晚吟。
她忽然想起那年听学的时候，江厌离站在她面前，柔声说：“阿澄是我弟弟，阿羡也是我弟弟。”
如今，她的弟弟们，一个成了人人畏惧的夷陵老祖，一个差点死在战场上。
她垂下眼，将那碗药喝完。
阿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夫人，”她轻声说，“您别想太多，好好养病要紧。”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那只太阳。
十月底，射日之征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温若寒被困在不夜天城的最后一座宫殿里，负隅顽抗。联军围了七天七夜，攻不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那一夜，阿霁从外头回来，脸色很古怪。
“夫人，”她说，“有个消息。”
明玉意抬起头。
阿霁压低声音道：“温若寒死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阿霁看着她，一字一顿。
“被孟瑶杀的。”
她的目光微微一闪。
孟瑶。
那个救了蓝曦臣的人，那个似乎永远恭敬地笑着、温顺地低着头的年轻人。
他杀了温若寒啊。
阿霁继续说下去：“听说他一直在温氏做卧底，是金氏的人。温若寒信任他，让他做贴身侍卫。攻城的时候，他趁温若寒不注意，从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
她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清秀的脸，那双带着笑的眼睛。
那笑，恭敬的，温顺的，藏在底下的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意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她记住了。
如今，她又多记住了一件事。
有些人，看着像羊，其实是狼。
温若寒死了，射日之征结束了。
联军赢了。
温氏垮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赤红衣裳，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温氏弟子，如今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
消息传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雨。
雨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枯黄的叶子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手上。
凉的。
和她的手一样凉。
阿霁在一旁高兴地说：“夫人，赢了！咱们赢了！温氏垮了！泽芜君也该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是啊，赢了。
可她知道，赢的代价是什么。
江家灭了，蓝家烧了，聂家的宗主死了，金家的宗主还在盘算着怎么分好处。魏无羡变成了夷陵老祖，蓝忘机不知所终，聂怀桑躲在清河不敢出门，孟瑶——不，现在该叫他金光瑶了——成了射日之征的英雄。
所有人，都在她的网里。
可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夜里，她又咳了起来。
这回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咳得她直不起腰，咳得她抓着床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咳得她喉头一阵一阵发甜。
阿霁吓坏了，拼命拍着她的背，给她递帕子。
她接过帕子，捂着嘴，咳了很久。
终于停下来时，帕子上又是一片殷红。
这回的红，比哪次都多。
多得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阿霁看着那片红，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夫人……”她哽咽道。
明玉意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阿霁，”她轻声说，“别告诉泽芜君。”
阿霁愣住了。
“夫人，您……”
她看着阿霁，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
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淡。
“他刚打完仗，”她说，“让他歇一歇。”
阿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夫人，您怎么能……”
她没有让阿霁说完。
只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霁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是十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陪她看月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辈子能有多长。
如今知道了。
知道了，反倒不怕了。
她从枕下抽出那张网，摊开。
温氏在最中间，如今已经被画满了叉。四周是那些世家，聂氏，金氏，江氏，蓝氏，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她看着那张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她知道，这张网，已经收紧了。
所有的棋子，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魏无羡，蓝忘机，聂怀桑，金光瑶，还有他——
蓝曦臣。
她看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提起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很小，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
可她的手，却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个圈，是留给自己的。
留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窗外，月亮静静地落着。
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网上，落在那一个个名字上。
她忽然想，等他知道的那一天，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
还是会像平时那样，温润地笑着，说“没事”？
她不知道。
可她希望他不要哭。
因为她不喜欢看他哭。
她喜欢看他笑。
那温润的，和煦的，让人心里暖暖的笑。
就像那年新婚夜，他看着她，轻声说——
“因为是你啊。”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点笑意。
很淡，很淡。
淡得像月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轻。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躺在床上的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一点点光。
他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意儿，”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心疼和担忧。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该多好。
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说：“回来了就好。”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他还是那个习惯。
她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笑。
他看着她那笑，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笑着，看着彼此。
月光落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可她知道，有些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
她没有告诉他。
只是笑着，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阿涣，你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
“不累。”
她又笑了。
“骗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听着那心跳，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的一辈子，太短了。
短到可能来不及，告诉他——
其实我也很想你。
很想很想。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
从离开你的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
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靠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静静地落着。
落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落在这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落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落在——
那张摊开的网上。
那一个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魏无羡，蓝忘机，聂怀桑，金光瑶，江厌离，江晚吟，温若寒，温晁……
还有他。
蓝曦臣。
和他旁边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圈。
那个圈，在月光下，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静静地。
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