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剧本的她决定不要摆烂了》毛刷

13、照片

　　接下来的两天，方佳仪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找到了一套新的生存法则，下了课就趴在桌上睡觉。

　　因为周五那天和李淮英尴尬对峙后，她觉得这星期如果不能再像上个星期那么刻意了。

　　这个方法好在她终于不用再躲着李淮英了，人往桌上一趴，眼睛一闭，谁来了都不用看。

　　不知道他在不在教室，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不知道他坐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方佳仪正趴在桌上做梦，王思雨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晃了几下。

　　方佳仪被晃醒了，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睛看王思雨，王思雨的脸距离她很近，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是方佳仪从没见过的兴奋。

　　“怎么了？”方佳仪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你班级排名第十！”王思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方佳仪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十？什么第十？她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王思雨手里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她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开学考试成绩排名。

　　她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方佳仪，班级第十名。

　　……班级第十名！

　　她方佳仪，靠着自己那个健忘到令人发指的脑子，考了全班第十名。

　　方佳仪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在别人看来她或许是激动哭了，可只有自己知道她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班里的其他同学陆续从各自的朋友那里知道了排名，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欢呼，有人在互相问“你考了多少”。

　　等方佳仪笑够了，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倒数第二排，李淮英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似乎没有在看成绩排名，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方佳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她的手指在课本的页角上反复折了又展开，脑子里突然想起沈老师。

　　沈老师要是知道她考了第十名，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课没白教？

　　可他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她连告诉他成绩的机会都没有。

　　放学铃响的时候，方佳仪把笔袋拉链拉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不少。

　　王思雨在旁边等她，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成绩排名表，她大概已经看了十几遍了，她这次排名班级第五，一直研究下回怎么进前三。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的人很多，高一高二高三的混在一起，方佳仪走在靠墙的一侧，王思雨走在她右边。

　　走了一会儿，王思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发现，好多人看我们？”

　　方佳仪当然发现了。

　　从她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又回来了。

　　比昨天更密集，更明目张胆。

　　可方佳仪发现，那些目光不全是恶意的，有些只是好奇，但好奇的目光同样让人不舒服，因为它意味着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被看。

　　方佳仪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知道。”她说。

　　她其实很清楚。从昨天开始，那些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了。最近得罪了谁？周末组局的那个男生算一个，被泼了一桶水，当着全班的面丢了脸，他肯定恨她。

　　但那个男生的影响力没那么大，不可能让全校的人都来瞟她。

　　还有谁？

　　方佳仪想不出来。她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学校论坛上被人发了丑照，或者被人造了什么谣。

　　可这些东西对她影响不大，丑照就丑照吧，反正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高中的时候不好看。谣言就谣言吧，清者自清，她不解释反而没人信。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老位置。方佳仪拉开车门上了车，把书包放到脚边，拿出手机开始刷。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方思源还没来。方佳仪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刷了一会儿学校的论坛，没有看到自己的丑照，也没有看到关于自己的帖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车门被拉开了。

　　方思源上了车，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了。

　　方佳仪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一路，可这时方思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今天出成绩了？”

　　方佳仪转过头看他。方思源的目光落在前方，没看她，表情很平淡，语气也很平淡。

　　方佳仪有些意外。她哥主动跟她说话，这比开学考试考了第十名还让她意外。上一次方思源主动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出了。”方佳仪说。

　　“考得怎么样？”

　　方佳仪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那个她从下午憋到现在的数字说了出来，语气尽量显得平淡，不要太得意，不要太兴奋。

　　“班级第十。”

　　方思源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还不错，”他说，“下次继续保持。”

　　方佳仪微微挑眉，她哥今天到底怎么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家的长餐桌上难得地有了点声音。

　　方父坐在主位上，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目光先看向方思源。

　　“这次考试怎么样？”

　　“班级第二，年级第四。”方思源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方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方佳仪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年级第四，比他预期的要好。方思源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七，这次往前挪了三名。

　　方母的目光转向方佳仪。

　　方佳仪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班级第十。”她说。

　　方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方佳仪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母的表情倒是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她拿起公筷，从桌上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方佳仪的碗里，动作很自然，筷子放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方佳仪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

　　“谢谢妈。”方佳仪说。

　　方母“嗯”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没有再看她。

　　方佳仪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

　　芋泥炖的，排骨很软，骨头和肉之间轻轻一扯就分开了，芋泥的香味渗进了肉里，咸甜适口，很好吃。

　　她嚼着嚼着，突然走了神。

　　这个场景很熟悉。不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确定这件事发生过……大概她八岁之前吧。

　　方佳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吃饭。

　　她没有再想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方佳仪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想玩会儿游戏放松一下。开学考试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第十名，方父方母那边过关了，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放松一个晚上。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秋秋图标在闪。

　　方佳仪点开了消息。

　　王思雨发来的。

　　先是一张截图，然后是几行字。方佳仪先看了那几行字：“不是，你和校花这么熟啊？”“不早说！”“一点儿没把我当朋友！！！”

　　方佳仪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校花？她和谁熟？

　　她把截图点开。

　　截图是魏舒情的秋秋空间动态，发送时间是上周日。

　　配文写着：“幼时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弹钢琴。”

　　照片是一张双人合照，两个小女孩坐在同一张琴凳上，并排坐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面。

　　方佳仪认出了右边那个小女孩……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方佳仪的手从鼠标上滑下来，垂在桌边。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沉默着，水晶片上反射的光点一动不动。

　　王思雨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方佳仪看到了消息的预览，但她的手指没有动，目光从屏幕上方移开，落在桌角的笔袋上。

　　李淮英给她的那包抽纸还在里面，白色的包装露出一小截，上面那朵蓝色的花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没有回复王思雨，她在想魏舒情为什么要发这张照片？

　　如果她真的和魏舒情认识这么多年了，那她这么多年都没发过这张照片。偏偏在这个时候发。

　　发完之后，周一早上全校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交头接耳，全都是因为这张照片。照片里另一个主角是她，方佳仪，方家的透明小姐。

　　魏舒情不会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带来什么后果。魏舒情的秋秋好友列表里有半个明海一中的人，她发一张和“最好的朋友”的合照，意味着把那个“最好的朋友”暴露在了全校的目光之下。

　　方佳仪打开魏舒情的秋秋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你为什么要发那张照片？”太直接了，像是在质问。

　　“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弹钢琴吗？”这句话说出来等于在说我不记得了，魏舒情会怎么想？你最好的朋友不记得你们一起做过的事，你是什么感受？

　　“你能把那张照片删了吗？”删了也没用，截图已经传出去了。

　　方佳仪叹了口气把对话框关掉了。

　　她不能在网上问。这种事说不清楚，语气、表情、停顿，这些东西在文字里都是缺失的。

　　她需要当面问，看着魏舒情的眼睛问，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

　　方佳仪回复了王思雨几条消息，字数很少。“嗯嗯”“哈哈”“改天说”，全是敷衍。

　　随后方佳仪关了电脑，关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蒙上了整个头，直到有些窒息她才把被子往下扯了些。

　　周三早上，方佳仪下楼的时候，方思源已经坐在车里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方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

　　方佳仪弯着腰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

　　“妈。”

　　方母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

　　“我小时候……学过钢琴吗？”

　　方佳仪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她没有想过要问这个问题，至少在今天早上没有想过。

　　但她的嘴巴自己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说。

　　方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扭过身来，看向方佳仪，目光不像昨天在餐桌上那么柔和了，她的眼角微微往下拉，嘴唇抿着，眉头皱出了一个很浅的川字纹。

　　方母没有直接回答。

　　“你为什么问这个？”

　　方佳仪的后背凉了一下。方母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一种警觉，像在防着什么。

　　方佳仪的脑子转得很快。她不能说“我看到了一张照片”，不能说“我不记得了”更不能说“有人问我是不是学过钢琴”。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方佳仪说，她的表情真的像随便问问。

　　见状，方母的表情缓了缓，她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转回身去，面朝电视。

　　“你出车祸之前学过一阵子。”方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后来就没再学了。”

　　司机在外面按了两遍喇叭。

　　方佳仪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母。

　　方母已经端起了咖啡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在说什么股市行情。

　　方佳仪出了门，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大概五分钟，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方母说“你出车祸之前学过一阵子”。

　　也就是说……她八岁之前学过钢琴。那场车祸之后，她就不学了。

　　方佳仪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

　　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每一棵长得都差不多，但她知道它们是不一样的。只是从车里看过去，分不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