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极：卦铸五洲》三百成皛丩

1、无极一息

　　在星纪元之前，时间还没有学会向前。空间也不懂得伸展与收缩，它只是一块无名的黑，沉默地铺在“存在”与“未存在”的缝隙里。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所有方向都像被抹去的笔画——你以为自己在坠落，可下一瞬又像被托起；你以为自己在靠近，可黑暗并不允许“距离”这件事成立。
　　唯有一块巨石，悬在虚空中央。
　　它并不圆润，像一枚尚未被刻名的骨。石体内部有光脉游走，蜿蜒、分叉、回旋，像血管，又像密密麻麻的经文。光在里面流动时，巨石会发出极轻的震颤，仿佛一颗还未跳稳的心，正在练习“搏动”。
　　巨石之上，坐着一个闭眼的女子。
　　她衣袂如雪，却并不发光。她的光来自更深处：来自她一呼一吸之间，唇边凝成的细小命线。那些线极细，像刚从虚无里抽出的丝；又极亮，像尚未落尘的星芒。命线从她唇畔伸出，穿过石体的光脉，向四面八方散去——散向黑暗深处，那些苟活在边缘的异种、半成形的灵、以及尚未完成自我定义的碎片世界。
　　她不睁眼，却呼吸。
　　她每一次呼吸，都会借出“下一息”。
　　这不是比喻。
　　在她光域之外，有许多东西已经被黑暗咬断了命。它们的躯壳仍在飘，像被遗忘的符号；它们的意识却在崩散，像被擦掉的字迹。可当女子轻轻吸气，那些飘散的意识就会被命线牵回，重新系在躯壳上——于是它们又能抬头，能挣扎，能继续作为“活物”存在一瞬。
　　一息，便是一条命的贷款。
　　她给得太久，以至于黑暗里开始流传一种没有语言的传说：有一个“白”，在无名之处替万物呼吸。
　　但她自己并不知晓。
　　她只是坐着。闭眼。呼吸。像一个沉睡的规则。
　　她的右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屈，轻轻敲着。
　　叩。叩。叩。
　　每一次叩击，都像在虚无的纸上落下一点墨。点落下去的刹那，光脉便会应声一亮，从巨石内部伸出新的分支，向黑暗深处推进——推进的同时，黑暗会被迫让出一小段“可被描述的区域”。
　　那区域里，会“长出”东西。
　　有一次，她指尖略重，黑暗里就长出一群无骨的鱼。它们没有鳞，没有鳍，身体像透明的水袋，却能在虚空里游动，尾部拖着细长的光丝，像把黑暗缝出一道道浅浅的褶皱。它们游到命线边缘，贴着光丝翻身，像在学习“依附”。
　　又有一次，她敲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那一瞬，黑暗里出现的是一株草。
　　一株草，竟能在无土的虚空里扎根。它的根不是扎进石里，而是扎进“概念”：它把“生长”这个词，生生扎进了未命名之处。草叶在黑暗里摇晃，像一把极细的刀，把无名切开，切出一个能够被理解的方向。
　　更远处，还有能吞暗的兽。它们没有眼，却能嗅到黑暗中的裂隙，张口一吸，就把那裂隙吞入腹中，像把世界的漏洞暂时堵住。它们的存在让黑暗不至于立刻塌回去，像临时的补丁。
　　这些东西都不是凭空而来。它们像是被写出来的。
　　指尖是笔，呼吸是墨，光脉是纸，而黑暗，是最顽固的删改。
　　女子依旧闭眼。她的眉心极静，像雪落在深井上。偶尔，命线会在她唇边轻颤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扯动绳索。那多半是某个活物正在挣扎：它快要断息了，命线便抖，提醒她再借一息。
　　她便再呼吸一次。
　　于是世界继续。
　　可黑暗并不甘心。
　　它不是“空”，它是一种渴。它渴望把所有被写出的东西吞回去，渴望让“存在”重新变成不可言说的“未存在”。当女子的光脉越扩越远，黑暗深处便有一种古老的饥饿醒了。
　　那饥饿没有名字，只有形。
　　最初，只是一团阴影，比周围的黑更黑。它贴在光域边缘，像一块污点，不动声色地吸着命线的余温。女子指尖敲得快些，那污点便膨胀一分；女子呼吸稍重，那污点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脉络——像一张尚未张开的口。
　　再后来，巨石内部的光脉忽然痛了一下。
　　那痛并非来自□□，而像来自规则被撕扯。光脉的某条分支在远处被什么咬断，断口处喷出碎光，像血飞溅在黑暗里。命线那端连接的几个小世界顿时失去支撑，像纸灯被人一口吹灭。
　　女子指尖停了一瞬。
　　那一瞬，黑暗里有无数东西同时坠落：它们不是坠向下方，而是坠向“无”。它们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擦掉的字。它们发不出声音，因为声音也需要被定义，可它们的恐惧却清晰地沿着命线传来，刺进女子唇边的呼吸里。
　　她仍闭眼，却皱了皱眉。
　　像梦里听见哭声。
　　她的指尖再次落下，比以往更快、更密——叩、叩、叩、叩——像敲在某扇看不见的门上。光脉随之暴涨，分支迅速延展，去接住那些坠落的轮廓，去把它们重新写回“可被存在”的边界。
　　黑暗深处，巨响终于传来。
　　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兽吼。它更像空间被折断的脆响，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穹揉成团，然后猛地摔在地上。光域之外的黑暗被震出涟漪，涟漪里浮出一只幼兽的轮廓。
　　吞星幼兽。
　　它并不巨大，却让“巨大”这个词失效。因为它的身体不依附于尺寸，它依附于“吞噬”本身。它的背上生着许多尚未成形的角，像未写完的偏旁；它的腹部透明，里面翻滚着被吞下去的碎光、碎界、碎命线——那些东西被它消化成更深的黑，让它越长越像黑暗的一部分。
　　它张口时，口腔不是肉，而是一条通往更外层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星，也没有光脉。只有一种比黑更冷的空——那是“门外”。
　　幼兽一吸，光域边缘的命线便被拉直，像绷紧的弦。许多尚未稳固的生命被抽得踉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那些能吞暗的兽最先冲上去堵缝，可它们刚贴近，便被幼兽一口吞入腹中——连同它们堵住的那一点裂隙，一起成为它体内更深的黑。
　　女子的呼吸忽然变得沉了些。
　　她仍闭眼，却像在梦里听见了某种久违的召唤：一种来自“门外”的召唤，低低的，黏腻的，像用问句在耳边贴着磨：“把你写的都还给我。”
　　她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敲得更快了。
　　叩、叩、叩。
　　每一叩都在石体光脉里刻下一道太极裂纹。裂纹并非破坏，而像一种补丁：阴阳相抱，虚实相缝，像把世界裂开的地方用两股相反的力拧回去。光脉的流速随之暴增，命线变得更坚韧，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给每一条线都打了一个结。
　　幼兽再吸，吸力更猛。
　　它的吸力里带着“否定”。被它触及的命线会变得苍白，像被否认存在的资格。女子唇边的命线也被拉扯得发疼，像有人试图从她嘴里把呼吸夺走。她的鼻尖微微泛起一层淡蓝的冷光——那不是血，是源息外溢的痕迹。
　　她依旧闭眼，却缓缓抬起左手。
　　那只手没有结印，没有法诀。它只是悬在膝前，掌心向外，像按住一面无形的水。光域便随之扩张，扩张到幼兽的吸力边缘，像一层看不见的壁，把“门外”的否定挡在外侧。
　　壁与吸力相撞，没有爆炸，只有沉闷的嗡鸣。
　　那嗡鸣像远古的钟，从无名之处传到有名之处，传到每一个被命线系住的生命心底。它们的意识在那一刻同时抬头，像听见了某种命令：活下去。
　　幼兽被壁顶住，身形却更鼓胀，像愤怒的黑要挤破世界的边。
　　它的背角开始成形，一根根伸长，像要把光域撕开。每一根角都带着外门的寒意，刺到光域上就会留下灰色的痕——那痕像霜，迅速蔓延，想把光域冻结成一块死掉的玻璃。
　　女子的指尖没有停。
　　她敲得更快，快得几乎不像敲击，像在写一串连珠的符号。她膝上的衣料并无皱褶，却在叩声里泛起微不可见的波纹，像整个“规则”都在随她的节拍震动。
　　叩。
　　某个小世界的天空重获颜色。
　　叩。
　　某条断裂的地脉被重新接续。
　　叩。
　　几只濒死的异种重新学会呼吸。
　　叩。
　　她把太极裂纹写进光域边缘，让冻痕止步，让否定退后。
　　在她的节拍里，黑暗被迫承认：有些东西，已经写下，不能随意删去。
　　幼兽嘶吼——那嘶吼终于像兽了，带着不甘与贪。它把身体贴向光域，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每一口咬下去，光域都会闪烁一下，像灯罩被重击，随时会碎。
　　女子的眉心再皱一分。
　　像梦里有人用力拽她的袖子。
　　她的呼吸忽然停顿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幼兽的吸力骤然增强，几条命线被硬生生扯断，断光飞溅。光域边缘的太极裂纹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更深的黑，像门外的潮水要灌进来。
　　女子的指尖猛地落下。
　　这一叩，不再只是敲在衣料与骨上。
　　它像敲在宇宙的额骨上，像把一枚钉子钉进“必须成立”的地方。
　　叩。
　　太极裂纹骤然亮起，像一张巨大的门纹在光域边缘浮现。门纹半开半合，既像守，又像吞。裂口被门纹生生压回去，门外的黑潮被逼退一寸。幼兽被震得倒退，腹中碎界翻滚，发出痛苦的闷响。
　　而那一声叩响的余音，却并没有消散。
　　它在无名的黑里回荡，像一段被刻进骨头的节拍。回荡着，回荡着，竟穿过光域的边界，触到更远的混沌边缘——那边缘处，有一处极细的波纹轻轻起伏，像有人在水面踩了一步。
　　女子的指尖，第一次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她闭着眼，却像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吞噬的吸，不是门外的寒，而是一种很轻、很稳的……脚步。
　　那脚步来自哪里，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混沌里，第一次有东西，不是被她写出来的。
　　它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