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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到玲珑宫 他说的是沉 ...

  •   他待我,确实十分放心的。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火焰一样的暖,而是细水长流的、像春日午后阳光一样的暖。

      他放心我,所以不再设防。他放心我,所以把最柔软的、最不设防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

      二人都觉得,在天上,无人能打扰我们。

      于是便拥抱着,亲吻着,纠缠在了一起。水龙的背脊成了我们的床榻,云层成了我们的帷幔,满天星辰成了照亮这方小天地的灯。

      他的蓝发落在我的脸侧,冰凉的,柔软的,像一匹被风拂过的绸缎。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受着那种微凉的、细腻的触感,像是触摸一片正在流动的水。

      他的唇覆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他和我。

      不远处。或者说,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庞尊和白光莹也特地找到了极高的地方,为的是观赏仙境的风景。

      雷霆轩的殿顶太高,高到让人眩晕,可庞尊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白光莹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眺望着远方被晚霞染红的山峦。庞尊的手臂揽着白光莹的肩,姿态随意而亲昵。

      像是在宣告,这片天地是我的,而你,是我最珍视的那一部分。

      然后水清漓的水龙蓦然闯了进来。

      它从云层中钻出,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透明的水流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水龙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掠过头顶的闪电,转眼就从雷霆轩的上空划过,消失在了云海的另一端。

      庞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脾气一向不好,尤其是在被打扰的时候。他松开了白光莹的肩膀,向前迈了一步,掌心已经凝聚起一团噼啪作响的雷电,金色的电光在他的指尖跳跃,像是一条条被激怒的小蛇。

      “水清漓。”他低吼了一声,作势要冲上去。

      白光莹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她的力气没有他大,可她拉住他手臂的时候,庞尊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硬生生地停住了。他转过头,有些不甘心地看向她。

      白光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水王子走得这般急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庞尊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团暴躁的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收起了掌心的雷电,重新将手臂搭回白光莹的肩上。

      “都听光莹的。”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情不愿的顺从。

      白光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两个人的身影在晚霞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幅被画在天空中的、温暖而宁静的画。

      而水龙背上的人,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我与水清漓回到了水玲珑宫。

      宫殿还是老样子。珍珠镶嵌的穹顶在头顶闪烁着幽暗的柔光,贝壳铺成的地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珊瑚廊柱两侧的透明小鱼在缓慢地游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无声的仪式。

      我牵着他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苍白而冰凉。

      这只手曾经握着水刃击退魔种,曾经捧着灵丹换取我的命,曾经在禁忌之地的刑架上被锁链束缚了三年,也曾经在深夜的帷幔中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

      它做过那么多事,可此刻,它只是安静地被我牵着,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的、温顺的兽。

      我们走过一扇扇紧闭着的门。

      水玲珑宫有很多房间。有些我进去过。寝殿,书房,那间放着珍珠蚌的、我最熟悉的水底大殿。

      有些我从未进去过。门锁着,或是没有锁,但我没有推开。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推开它们,也不确定门的那一头藏着什么。

      直到最后一间。

      我停在了那扇门前。它是所有门中最不起眼的一扇。没有雕花,没有宝石镶嵌,甚至连门把手都是最朴素的那种。可它关得很紧,像是里面封存着什么不愿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我推开了门。

      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窗户。四壁是素白的珊瑚墙,地面是平整的珍珠贝母,头顶没有穹顶,只有一片被水包围着的、幽蓝色的虚空。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桌台。白色的,石质的,很矮,只到我的腰际。

      桌台上放置着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淡的水波状的光纹。

      而在水晶球的中央,有一团粉色的光。

      很淡很淡的粉,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那一朵樱花的颜色。

      它在水晶球内部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蜷缩着身体沉睡的婴儿,偶尔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那是那个人类的微弱灵魂。

      也是曾经由我亲手交付给水清漓的。

      在禁忌之地,在星尘面前,我用自己的一半灵魂从魔术师手里换回了这半。它不是完整的,可它是存在的。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它一直就在这里。

      曾经,水清漓将它封在紫水晶里,日日夜夜地守着,连碰都不让我碰。

      后来紫水晶碎了,他发了疯,消失了三年。再后来,他从禁忌之地回来了,带着这半缕残魂,将它藏在这间最不起眼的房间里,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藏在连他自己都不常来的地方。

      他曾经也将它带到灵公主面前,想借助生息秤的力量,将它注入我的身体里,让我“成为完美”。

      可现在……

      水清漓从桌台上拿起那个水晶球,转过身,递到了我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递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到我几乎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他将水晶球放在了我的掌心里。

      “梦,”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个早就做完了的决定,“现在,它任由你处置。”

      曾经他将一滴血视为珍宝,为了那滴血在碎裂的水晶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后来又为了这个灵魂深入险境,险些丧命在禁忌之地。

      如今,他轻飘飘地把它给了我。轻飘飘的,像是不再重要了,像是不再需要了,像是终于放下了。

      我举起水晶球。

      水晶球在我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那团粉色的光在里面微微闪烁,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等待。

      我举过头顶。

      然后,砸了下去。

      水晶球碎裂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加清脆。不是沉闷的“砰”,而是明亮的、尖锐的“啪”,像是有人弹断了琴弦,又像是有人剪断了最后一根牵绊。

      碎片四溅开来,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花雨。那些透明的、带着水波的碎片落在我们脚边,落在地面上,落在彼此的衣袍上,折射出幽蓝色的、细碎的光。

      而那缕粉色的光,也随之消散了。

      它没有进入我的躯体,也没有回到人类世界。

      它只是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

      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一片融化的雪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然后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融入了这片古老的、承载了太多故事的水域之中。

      水清漓一直在看着。

      他看着水晶球从我手中落下,看着碎片在地面上炸开,看着那缕粉色的光一点点消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已经谢幕了的旧戏。

      他没有阻止。

      我侧过头,去看他的眼睛。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没有涟漪,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倒影。

      那里面曾经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执念。

      那种执念深到可以让他放弃一切、踏入禁忌之地、在地牢里被关三年、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她。

      可现在,那些执念像是被人从湖底抽走了,水面还在,可底下已经空了。

      “你舍不得了?”我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开心,”水清漓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水晶碎片上,落在那缕已经消散了的粉光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是我不开心。”我说。

      水清漓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浮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为什么?”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像是在读一本从来没有打开过的书。

      “比如。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现在时空的人类世界?那里发生了什么?”

      水清漓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他平时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喉咙上的沉默。

      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该怎么说,说了之后我会怎样。

      “人类世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已经覆灭了。”

      覆灭。

      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炮弹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不是炸开,而是沉下去。沉到了最深处,沉到了我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那片黑暗的、淤泥堆积的湖底,缓慢地释放着它的冲击。

      “原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水清漓的声音在继续,可我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那里有你珍视的一切。如今……只能徒增伤悲。”

      人类世界覆灭了。

      那些教学楼,那些梧桐树,那些红绿灯,那些煎饼果子的香味,那个瘦小的、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都不在了。全部都不在了。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的来处,以为只要回到那里,就能找到关于“我是谁”的答案。可现在,水清漓告诉我,那个来处已经不存在了。

      就像我手中的水晶球。

      碎了,散了,没有了。

      “这样啊……”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确实咯噔一下。像是有人在我的心口上轻轻敲了一记,不疼,可那震动传到四肢百骸,让指尖都微微发凉。

      那是我珍视的一切吗?

      那个女孩,那条回家的路,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它们真的属于我吗?

      还是只属于“王默”?

      可紧接着,我笑了。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水清漓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张永远不想忘记的轮廓。

      “不是哦,”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也更稳,“我珍视的,喜欢的,就在眼前。”

      我看着他。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那些冰蓝色的长发,那对尖尖的、戴着宝石坠子的精灵耳。

      “我还有你,水清漓。”

      水清漓愣了一瞬。

      那愣怔很短,短到只有我这样的、整天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可它确实存在。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睫毛颤了颤,像是一只蝴蝶在花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惊飞了。

      “你很少喊我的名字。”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是惊喜又像是感动的情绪。

      不是浓烈的,不是张扬的,而是淡淡的、内敛的、被压在那层冰面之下翻涌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

      他伸手将我抱住了。

      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不会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敲击着肋骨。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蓝发垂落下来,将我们两个人裹在了一个冰蓝色的、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我低声说:“清漓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那我以后要多喊几声了。”

      清漓。

      清漓。

      清漓。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也更重。轻得像风,重得像誓言。

      “沉梦也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释然的轻松,“我也喜欢。”

      沉梦。

      他说的是沉梦。

      不是“人类的女孩”,不是“默儿”,不是“你”。是沉梦。

      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独属于我的东西。

      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不带任何杂质地,喊出这个名字。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那些银白色的、缀满暗纹的衣料冰凉地贴着我的脸颊。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那颗从来不会为谁加快的心跳,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安稳的节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不是为我加快的。

      是终于为我停下了。

      停下那些漫长的、无望的、穿越了千年的追逐。停下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失去。

      他不再往前跑了。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因为终于到了。

      我在这里。

      他也在这里。

      我们都在这里。

      窗外,净水湖的水面平静无波,珍珠贝在浅水中一张一合,透明的小鱼在珊瑚间穿梭游弋。

      水玲珑宫的穹顶上,那些镶嵌了千年的珍珠依然在缓慢地、温柔地闪烁着,像是一颗颗不会熄灭的、守护着这片水域的眼睛。

      而在这个古老的水底宫殿的深处,在那些珍珠和珊瑚之间,在那些沉默的、见证了千年的廊柱之间,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轻浅浅的,像是一首终于被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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