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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他站在那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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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珍珠蚌里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还意识模糊。
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珍珠质,冰凉、湿润、密不透风,像一只尚未破茧的蛹。
那层白色的物质紧紧贴着我的皮肤,带着海水淡淡的咸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深海的幽冷气息。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透过水面看天空,摇摇晃晃的。然后那些光慢慢聚拢,慢慢凝实,最终汇聚成一张脸。
一张俊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脸。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缺少血色,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亲吻过。下颌线条清冷而锋利,薄唇微抿,不带一丝笑意。
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睛,幽蓝色的,深邃得像海底的暗流,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块被冲上岸的浮木。
而那一头蓝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发丝在水中的光影里微微浮动,飘逸得像一匹被水流冲刷的绸缎。
精灵耳从发间若隐若现,耳垂上坠着一颗宝石,蓝得深沉。
他就那样抱着我,一步步走出水面。
水从他的发梢、衣袂、手臂上哗啦啦地淌下来,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我的身体被珍珠质裹得严严实实,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把我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当我的后背触到柔软的草叶时,他立刻松开了手,像是完成了某项必须履行的职责,片刻都不愿多留。
然后他转过身,朝湖心走去。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际。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停顿。那背影清冷而决绝,仿佛方才的出手相救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水王子?”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生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一样。
他的脚步停住了。
月光洒在他半浸在水中的背影上,蓝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蓝色睡莲。他就那样站着,没有转身,没有应答,可他的确停下了。
我的记忆里的家乡有一个传说。
叶罗丽仙境的净水湖里,住着一位水的精灵王子。他拥有世间最美丽的面容,容颜千年不变,可他从不轻易出现在凡人面前。有人说他是冷漠的,有人说他是无情的,还有人说,他的心是水做的,看似柔软,实则永远握不住。
“我叫水清漓。”他开口了。
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可那声音本身就像水——清透、冰凉、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悸的质感。
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必须笑。
“我叫沉梦。”我说。
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停顿。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一点点融化成清澈的水,像是被湖水同化了一样。那过程无声无息,却决绝得让人心慌。
他在摆脱我。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在净水湖中,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扩大的涟漪,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我没有走。
我在净水湖畔守了十天。
前三天,我靠在岸边最大的那棵柳树下,裹着身上那层干裂的珍珠质,数着湖面上泛起的每一圈涟漪。饿了就摘树上的野果,渴了就捧一口湖水喝。
湖水是甜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他留在这片水域里的气息。
第四天,我开始动手处理身上那层珍珠质。它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箍着我的身体,像一副白色的铠甲。
我用石块敲开边缘,一片一片地剥离下来,发现这些材质意外地好用。韧而不脆,薄而不透,像是上好的布料。
我用它们做成了一条白色的纱裙。
说是裙子,其实不过是将几片大块的珍珠质用细藤条串联起来,裹在身上,再用一根更细的藤条在腰间束紧。可当我站在湖边,低头看见水面上那个模糊的倒影时,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裙子是白的,像月光。而我的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散落在肩侧,被湖风吹得有些凌乱。
第五天,我学会了编辫子。
把黑发分成三股,交叠,缠绕,再交叠。手指笨拙得不像自己的,拆了编,编了拆,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终于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
我对着湖面照了照,觉得不够好看,又拆了重编。这一次编了两条,垂在胸前,发尾用细草茎扎住。
水清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对岸。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蓝发在风中飘动,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任何我能读懂的情绪。可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我没有打扰他。
仙境的仙子们,各式各样,各有各的故事。
我听那些偶尔路过净水湖的小花仙说,上一次仙境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许多仙子在那场战争中死去,活下来的也大多受了重伤,隐退到各自的领地,闭门不出。水清漓是参战的仙子之一。
没有人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可我看得出来。
那场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不是身体上的伤疤,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不与人亲近,像一潭死水。
大战过后,仙境百废待兴,可那些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出了一种新的威胁,魔种。
那些东西长相丑陋,通体缭绕着黑色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花朵凋零。它们以仙子的灵力为食,甚至会活生生地撕咬那些法力低微的小仙子。而受伤的千年仙子们自顾不暇,暂时没有余力驱逐它们。
魔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猖獗。
那日我去湖畔的林子里采蘑菇。
雨后的林地空气湿润,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苔藓覆盖的树根下冒出了一簇簇肥嫩的菌菇,伞盖是淡褐色的,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白色绒毛。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放进用阔叶折成的小篮子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不是小动物跑过的声音。那声音更沉、更重,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我猛地回过头。
一团黑气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那东西约莫有半人高,浑身漆黑,形状扭曲,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影子。它的脑袋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犄角,犄角尖泛着暗红色的光,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着。
它朝我冲了过来。
我扔下篮子拔腿就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东西粗重的喘息几乎贴上了我的后颈。一根低矮的树枝绊了我一下,我踉跄着差点摔倒,犄角的尖端擦着我的后背划过,刺啦一声,珍珠质做的裙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拼命地跑,朝着净水湖的方向。
脚底的碎石硌得生疼,荆棘划破了我的小腿,鲜血沿着脚踝往下淌。我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那团黑气的嘶吼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脏上。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追上的时候,水面动了。
水清漓从湖心走了出来。
他没有划水,没有游泳,就那样从水面上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赤足踏着涟漪,像是踩着一条无形的路。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蓝发染成了银白色,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精灵耳上的宝石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凉的,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他的五指收紧,将我整个人拽向他的方向。在我还没来得及站稳的瞬间,湖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不,不是裂开,是水流主动向两侧退让,露出了一条通往水底的通道。
水清漓拉着我,沉入了水中。
耳畔是水流涌动的轰鸣声,眼前是无数气泡翻涌的白沫。我下意识闭紧眼睛,以为会呛水,可预想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那些水像是有生命一样,主动绕开了我的口鼻,在我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
等我再睁开眼,我们已经站在了水底的宫殿前。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触感,冰凉而清晰。
我盯着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腕,盯着皮肤上还没消散的淡淡红痕,忽然笑了。
“水清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寂静的水底显得格外清晰,“你救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他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喜欢上你了。你呢?”
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铺满细沙和水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宫殿的大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敞开,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沉在海底的月亮。
我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水玲珑宫比我想象中更加华丽。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珍珠,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廊柱是用整块的珊瑚雕成的,上面缠绕着银色的水草,水草间有发光的透明小鱼穿梭游弋。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贝壳,踩上去凉丝丝的,像是踩在冰面上。
可我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水清漓坐在了王座上。
那是一把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椅子,靠背高耸,两侧的扶手上盘踞着两条水龙的浮雕。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蓝发从肩头倾泻而下,铺散在水晶椅面上,像一匹被裁剪开的夜空。
他的神情是冷漠的。
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生的、骨子里的疏离。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水底的雕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而在他面前,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紫水晶。
那颗水晶足有一个人高,通体剔透,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自转着,每转动一圈,就会有一道流光从水晶表面掠过,像呼吸一样平稳。
而水晶的正中央,封着一滴鲜红的血。
就那么一滴,小小的一滴,却被水晶包裹在最核心的位置,像是心脏一样。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靠近,伸出手去触碰那颗水晶。
指尖还没碰到水晶的表面,面前突然竖起了一道透明的水墙。冰凉的水流从脚底涌起,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我和水晶之间。
水清漓坐在王座上,甚至没有看我。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就一下。
我收回了手。
他没有赶我走。这已经是万幸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去碰那颗水晶。我不知道那滴血是什么来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封在水晶里,日日夜夜地守着。
可我看得出来,他把它看得很重,重到每次经过那颗水晶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停留一瞬,重到每次水晶上的光芒微微闪烁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敬而远之。
水玲珑宫的大门从未对我关闭过。我可以自由地出入每一个房间,可以在珍珠床上睡觉,可以在珊瑚廊柱间散步,甚至可以坐在台阶上看那些透明的小鱼在头顶游来游去。
可我不可以靠近他的心。
他的态度太过冷漠了,冷到让人心寒。他从不主动和我说话,从不回应我的示好,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可他也从没有赶我走。
我就那样一直尾随着他。
他去净水湖面巡视,我就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我就坐在台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他在月光下练剑,水流在他手中化作万千利刃,我就躲在珊瑚后面,看他衣袂翻飞,看他蓝发如瀑,看他在水幕中穿梭的身影像一首流动的诗。
我问过他好几次:“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
一次都没有。
可他的态度虽然清冷,应该是不讨厌我的吧?我想。如果他讨厌我,以他的性格,早就把我扔出去了。他既然让我留下,那至少说明,我的存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正在珍珠床上睡觉,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整座水玲珑宫都在震颤,穹顶上的珍珠剧烈晃动,有几颗甚至从镶嵌的凹槽里脱落,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水中的气泡疯狂翻涌,细沙从地面扬起,搅得整片水域一片浑浊。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大厅里,那颗紫水晶碎了一地。
碎片散落在珊瑚地面上,折射出零碎的紫色光芒,像是一地碎裂的星辰。
而那个罪魁祸首,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种,正站在碎片中间,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身上缭绕的魔气正在一点点侵蚀周围的水域。
水晶中央的那滴血,已经不见了。
它消散在了水中,被水流裹挟着,化作一缕极淡极淡的红,融入了无边的深蓝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我第一次见到水清漓动怒。
他的身影从虚空中掠出,速度快到我几乎看不清。蓝发在水中狂乱地飞舞,那双一向平静如深潭的蓝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抬起手,水流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透明的长剑,剑身上流淌着冰冷刺骨的寒芒。
魔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嘶吼。
水清漓的剑贯穿了它的身体,黑色的魔气在剑刃上剧烈翻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魔种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炸裂,一块一块地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在水中缓缓沉降。
一剑毙命。
凌厉、干脆、毫不留情。
可杀死魔种之后,他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堆水晶碎片前面,站了很久。
碎片在他脚边铺了一地,紫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片,蓝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苍白,依然俊美,依然如雕刻般完美无瑕。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就那样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从黑夜站到黎明。
幽蓝色的眼眸里,像是含着碎冰。
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