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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我清楚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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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准时在七点钟响起,我极不情愿地半睁开眼伸手把它摁掉。
再多睡五分钟,这五分钟似乎要睡得格外香。
结果就是这一天我差点迟到。
匆匆忙忙赶到工位,主管甩给我一个犀利的眼神,让我自行体会。
我在银行上班,这是我数不清的第几份工作。毕业之后,我做过客服、收银员、幼教、助理,以及外卖送餐员。我找不到安全的归属感,总是频繁换工作,无论什么工作都是重复的漫长的煎熬。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我的生活是如此的枯燥无趣。
有一笔逾期贷款需要追回,我花了比平时通勤多五倍的时间到城郊。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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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款的女人叫苏婉凝,很书卷气的名字,人如其名,她讲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的,带着地道的当地口音,面容总是温温和和的,那么一个女人。
主要是她看着就很敦厚,也料想不到信用度居然这样低。
我打电话同她沟通催促过很多次,对方的欠款迟迟没还上。
老板说,这笔债务没追回来,不仅扣薪水,我还可能要降级了。
打工人在乎的东西无非两个,薪水和职位头衔。这下子两个都涉及,我不由得不重视起来。
我按着名片上的地址,直接跑到苏婉凝家里追债来了。
她家在城郊,是一大片复古的中式建筑中的一栋。
这里很热闹,一位老大爷告诉我,我很幸运,正巧碰到镇上的集市展会,问我要不要买点东西再走。
我一看,都是些摆件的小玩意儿,并不实用,一盏手工的竹编灯笼,都要好几百。
还有其他的字画古玩之类的,价格也都不便宜。
我一个银行的小职员,自认为浑身都充满铜臭味,没什么艺术情调,当然不会花冤枉钱买这些中看不中用又占地方的劳什子。
我问:“我找苏婉凝,她在哪儿?”
周围人声嘈杂,大爷可能耳朵不太好,没听清我的问题,“谁?你找谁?”
还不忘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推销他的商品,“你看看,纯手工的木雕,多好看!”
“我不买。”我摆摆手,加大了音量道:“苏婉凝,她家是在这儿吧?”
“是啊,是在这,你找她什么事儿?”
我说:“是有些事情,您告诉我大致在哪一片?”
大爷给我指了个方位。问路都这么不顺利,后来追债的过程就更不顺利了。
早知道就不该踩高跟鞋来了。我绕了许久的路,才大致摸索好这片复古建筑的路线。
苏婉凝家的院子很大,里面人也不少。她笑意盈盈地泡了杯茶给我,跟我打着太极,问能不能宽限些时候,或者分期付款也行。她还说趁这次艺术展卖些东西,到时候肯定有钱。
我听她讲着话,只觉得十有八九又是骗人。还没来得及反驳,又见她去跟一位询问价格的游客谈话。
我端着茶杯站在那儿,目光漫无目的四处飘荡,看至某个过道的拐角时,视线忽的停住。
我不确定他是否看见我,那张侧着的脸忽然转过来时,唇角还残留着跟同伴说笑的痕迹,眉眼间有浅淡的笑意,他同人讲话的嗓音也是清浅淡薄的。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加速。
看着他将烟头摁灭在盆栽的白色小石子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素色的长裤,手腕上那只机械表,是唯一的一抹重色。
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梅雨季节,这到处都透着陈旧和潮湿气息的白墙黑檐建筑群中,他站在那儿,长身玉立,不染浮光。
周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不过都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了。
追款过程很是曲折,苏婉凝最后拿了沓现金出来,面露难色道:“祝小姐,暂时只能凑出这么多……”
能收回一点是一点,我表示理解,跟苏婉凝商量说到了还款的最后期限可以先帮她垫付一部分。
我问:“刚才买画的人是谁?”
苏婉凝告诉我,他叫周时序,是个古画鉴赏师,还是诗人。
在此之前,我要是听到这样的职业,肯定会觉得对方是生活在上个世纪酸溜溜的,类似于那种行吟诗人的文青,发个朋友圈都得卖弄文笔。
但他不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他叫周时序。
青春期,我晦暗不明的世界里所有极致的浪漫主义,都伊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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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不太好,到了后半段,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
我原本是有伞的,乌云密布那会儿,我看见周时序从停车场推出了自行车。他居然是骑自行车来的!
我喊了他的名字。
在他看过来的那几秒钟,心里像是有一罐细密的白砂糖,翻来覆去地倒,不安。
我期待着他能够认出我来,说,好巧啊,是你,当年那个借书的小妹妹。
然而他并没有认出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转过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亚麻色发丝松散中带有几分凌乱的美感,五官温和,那双清冷透黑的眸子里却没几分情绪,莫名给人一种疏离感。
有少年人的干净阳光,又有种不容人侵犯的禁欲冷感。
我心里一酸,然而只是扯起嘴笑笑,像是什么事都没有般,把伞递给他,说要下雨了,你会用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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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对面的百货商厦屏幕上滚换画报,上面的漂亮女明星,与此刻狼狈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坐在绿皮出租车里,手机的工作群里时不时弹出几条消息,跟我同期的那几位同事都完成了这个季度的任务。
我大致算了下帮苏婉凝垫付债务后的余额,怕是连交这个月的房租都够呛。
垂眼,看见沾了好些泥渍的新鞋,以及手边的那本插画集,看起来除了当个摆设毫无用处。
这是在苏婉凝院子里买的。
美学老师说,脱离实用目的的东西,往往具有审美性。
所以,我为什么要买这么个无用的东西?
回想起来,好像是因为当时周时序在这本插画集前停了很久,还翻了翻它。
我随手翻开几页,色彩斑斓的画面边角有这么一句——
「秋天里的绿皮野兽,吞掉了九片月亮。」
晚上在桌边写日记时,本来开头是,这真是糟糕透的一天。
握着笔想了想,又加上一个转折,但是跟一个重要的人重逢了,也不算太糟。
多年以后,我同周时序说起这句谜语似的诗句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初次遇见他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