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劫》十楠雨

2、旧梦惊，前尘影 冬时絮

　　冬时絮是被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像是刚从一场极度危险的梦魇里挣脱出来。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风雪的冷意，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悠远而苍凉的钟声。怀里，好像还残留着一个清冷而孤寂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让她心安，又让她心痛。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米白色窗帘，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冷。床头柜上放着她未完成的插画稿，纸上画着一座深山古寺，落满大雪，与梦里那座寒寺，一模一样。

　　她坐起身，捂住胸口，惊魂未定。

　　又是那个梦。

　　连续一个月，她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大雪，有破庙，有一个看不清脸却让她心痛不已的男人。

　　梦里她很冷，很怕，最后死在一个温暖又冰冷的怀里。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久久无法平复。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还活着，那种濒死的绝望感，真实得让她恐惧。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清晰记得风雪的味道，柴火的温度，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他怀里清浅的檀香。

　　真实到她能清晰描绘出那座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残缺的匾额，模糊的佛像，豁口的香炉，甚至是墙角那堆干枯的柴禾。

　　甚至，记得他的名字。

　　韩时箖。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开。

　　不过是个梦而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概是最近接了古风灵异题材的插画稿，看得多了，才会做这种怪梦。她安慰自己，等画完这张稿子，好好休息几天，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梦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繁华都市，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阳光正好。

　　马路上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便利店的招牌在阳光下亮着，充满人间烟火气。

　　和梦里那座孤寂寒冷的深山寒寺，完全是两个世界。

　　冬时絮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一名自由插画师，性格安静偏内向，平时很少出门，大多时间宅在家里画画。

　　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更不可能遇到什么轮回宿命。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笔、画纸、色彩，和那些虚构出来的故事。

　　她拿起手机，随意瞥了一眼日期。

　　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清晰显示——

　　12月21日。

　　冬至。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日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身后书桌，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屏幕上那四个刺眼的字，像一道符咒，牢牢锁住了她。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巧？

　　梦里她死在冬至。

　　现实里，今天也是冬至。

　　冬时絮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一种莫名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她，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像梦里一样，无法避免，无法逃脱。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

　　不过是巧合，不过是心理作用。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轮回，怎么可能有前世今生。

　　她一定是最近作息不规律，熬夜太多，才会胡思乱想。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画笔，想要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不受控制地画出了一座破庙，一个站在风雪里的身影。

　　是韩时箖。

　　画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冬时絮蹲下身，捡起画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在了时光里。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好友苏晚打来的。

　　“絮絮，今天冬至！我订了青苍山温泉民宿，雪景超美，一起去放松一下？”

　　青苍山？

　　冬时絮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梦里，她就是去山上赏雪，迷路，遇到那个男人，然后……死在冬至。

　　青苍山，就是梦里那座山。

　　“我……”她犹豫了，声音发颤，“我不想去了，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那更要泡温泉！”苏晚不以为意，“山上空气好，温泉解乏，你天天宅在家里闷着，人都要发霉了。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快下来！”

　　不等她拒绝，对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冬时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去。

　　她不想去山上。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警告——

　　不要去。

　　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苏晚已经在楼下等她。

　　她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不想扫朋友的兴。她看着窗外，阳光明媚，车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自己的恐惧，不过是杞人忧天。

　　犹豫很久，她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她安慰自己，只是普通温泉旅行，人很多，很安全，不会像梦里一样迷路。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车子一路驶向郊外。

　　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远处山顶已经覆盖一层白雪，银装素裹，像一幅水墨画。

　　可冬时絮一点也欣赏不起来。

　　她的心，越来越慌。

　　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木，她忽然产生一种强烈错觉——

　　这条路，她走过。

　　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是走向一场死亡。

　　车子停在温泉民宿门口。

　　装修精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和梦里那座破败寒寺，天差地别。

　　冬时絮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梦里的地方。

　　这里人多热闹，灯火通明，不会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苏晚拉着她办理入住，放行李，说说笑笑，一切都很正常。

　　民宿里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客人三三两两，聊着天，赏着雪，没有人知道，这座山的深处，藏着一座吞噬生命的破庙。

　　傍晚，两人一起去室外温泉泡汤。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落在温泉水面上，瞬间融化。

　　雾气缭绕，温暖舒适。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絮絮，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苏晚疑惑看着她，“从上车就怪怪的，是不是真不舒服？”

　　冬时絮勉强笑了笑：“没有，可能有点累。”

　　“那早点泡完回去休息。对了，我听民宿老板说，这座山后面有一座很老很老的破庙，据说特别灵，好多人偷偷去拜，就是太偏太邪门，本地人都不敢去。”

　　破庙！

　　冬时絮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苏晚：“……破庙？”

　　“对啊，听说好几百年了，就剩一个空架子，佛像都快烂了，但是求姻缘特别准，就是阴气重，晚上没人敢靠近。老板说，那座庙以前不叫寒寺，后来因为每到冬至就出事，慢慢就没人敢去了。”

　　冬时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模一样。

　　和梦里，一模一样。

　　深山，破庙，冬至，雪。

　　所有元素，全部重合。

　　甚至连名字，都是寒寺。

　　她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溅。

　　“我……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落荒而逃。

　　温泉的暖意，瞬间被心底的寒意取代。她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座山，逃离那个注定的结局。

　　苏晚在身后喊她，她也顾不上了。

　　她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要下山，要回家，要远离这座山，要远离那座破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脚步却不受控制，朝着民宿后面那条偏僻小路走去。

　　小路狭窄，被积雪覆盖，荒草丛生。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

　　像有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轻轻呼唤她。

　　时絮，回来。

　　回到我身边。

　　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

　　耳边风声呼啸，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周围景物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凉。

　　民宿的灯光，渐渐消失在身后。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雪。

　　手机早就没有了信号，屏幕一片漆黑，成了无用的摆设。

　　她又迷路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喊，想跑，却发现自己根本辨不清方向。

　　四周都是树，都是雪，都是黑暗。

　　绝望，一点点吞噬了她。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梦，是宿命。是她逃不掉，躲不开的宿命。

　　就在这时，她看到远处，一点微弱的光。

　　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盏指路的灯。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朝着那点光跑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生是死，她只知道，那道光里，有她一直在寻找的人。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座破庙。

　　匾额残缺，佛像剥落，香炉破旧。

　　和梦里，分毫不差。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眼神深邃。

　　韩时箖。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已经等了她千年万年。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带着跨越轮回的深情与悲凉。

　　冬时絮停下脚步，浑身颤抖，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不是梦。

　　原来不是梦。

　　那些反复出现在她梦里的画面，那个让她心痛不已的男人，都是真的。

　　她每一世的死亡，每一世的相遇，都是真的。

　　“你来了。”

　　韩时箖开口，声音和梦里一样，低沉温和，带着穿越轮回的沙哑。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

　　“你……”冬时絮哽咽着，说不出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总是梦到你……为什么这里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韩时箖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下，轻轻收回。

　　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等了千万次，终于等到她带着记忆碎片而来，他不敢，也不能，破坏这来之不易的片刻。

　　“我是谁，不重要。”他轻声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冬时絮泪眼朦胧，“等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认识。”韩时箖眼神温柔而悲伤，“你只是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们的前世。”

　　“忘了每一次相遇。”

　　“忘了每一次，你死在冬至那一天。”

　　冬时絮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死？

　　他在说什么？

　　她听不懂。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插画师，生活在现代社会，她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可眼前的一切，都在颠覆她的认知。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韩时箖没有逼她。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庙堂里走去。

　　火光在庙里跳动，像在迎接每一个注定到来的灵魂。

　　“进来吧。”他说，“我告诉你，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