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头号弟子 ...
-
松下村塾的名声渐渐在附近的村子里传开了。
原本只有松阳和银时两个人的破草屋,现在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响起一群小鬼头叽叽喳顺的吵闹声。
银时盘腿坐在一群流鼻涕的小屁孩中间,怀里抱着那把比谁都高的刀,故意把脸拉得很长。
“喂,你们这群小鬼听好了,阿银我可是这间教室的头号弟子。”他挖着鼻孔,一脸傲气地对着新来的几个孩子指指点点,
“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长发怪……咳,除了老师以外,阿银我就是老大,懂了吗?”
新来的孩子被他那副食尸鬼残留的狠劲吓得缩了缩脖子,正要喊“银时大哥”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呢,银时。”
松阳抱着一叠课本走进来,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微笑。
银时猛地回头:“可惜什么?难道还有人比阿银我更早跟着你?”
“是啊,”松阳歪了下头,语气极其自然,“头号弟子可不是你哦。”
“那是谁?叫出来!阿银我要跟他决斗!”银时炸毛地跳了起来,这种被抢了开山大弟子名号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松阳摸了摸下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唔……那是一个比你更安静、更听话,而且从来不会嫌弃老师厨艺的优等生。现在他正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了保护世界和平而努力呢。”
“骗人的吧!这种设定一听就是现编的啊!”
银时当然不服气,他一把抓起竹刀,指着松阳大喊:“既然这样,我要向你挑战!如果阿银我能从你身上拿到一本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头号弟子!”
“好啊。”松阳笑得更灿烂了,那是银时还没察觉到的、属于天然黑的信号。
接下来的画面惨不忍睹。
“咚!”
“可恶!还没结束呢!我的剑还没断!再来一次,松阳!”
“咚!”
“这一招阿银我已经看穿了——哎哟!”
道场里不断传来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
松阳维持着那个温柔的表情,动作轻快得像是在跳舞,每一下竹刀落下,都精准地在银时头上叠起一个新的违章建筑。
………………………
夕阳将松下村塾的走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边。
银时满头是包地瘫坐在那里,脸上的淤青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染坊里爬出来的白萝卜。
松阳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棉签,动作轻柔地在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涂抹。
“真可惜啊,银时。”松阳看着他的惨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反省。
“老师,哪里可惜啊?说具体点。”银时疼得倒吸凉气,眼神幽怨地翻了个白眼。
松阳继续维持着那个雷打不动的笑容:“就是那个地方可惜啊。”
银时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还沾着木屑的小手。
那些是在战场上为了活下去而磨出来的痕迹。他的眼神难得地褪去了浮躁,变得无比认真。
“松阳……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强啊?我在遇到你之前,就算对手是大人我也从来没输过。你并不是大人这种简单的生物……”银时抬起头,死死盯着松阳的侧脸,“你是巨人。”
松阳愣了一下,随后一脸严肃地竖起食指,“这就不对了,银时。我啊……喜欢的是阪神队。”
“老师,能请你好好听人讲话吗?!”银时忍着脸疼咆哮出声,“谁和你说棒球队了!我是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怪物!松阳,你在与我相遇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松阳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他看着远方烧红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无数个被鲜血和时间淹没的黑夜。
“……被称为食尸鬼的你应该懂的吧,”松阳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不管是怪物,还是怪物之子,都是一样的。所谓怪物这种存在,只有在非人的血腥业障之中才能诞生。”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银时,“所谓怪物的剑,是无法砍伤我的。”
银时怔住了,他从未听过松阳用这种语气说话。
“所以说,银时,不要再想着通过模仿我来让自己变强了。我也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剑法传授给你。”松阳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揉乱他的头发,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必须凭着自己的剑,凭着人的剑,变得比我更强大。银时,我很期待哦……有一天,你能把我这头怪物给退治掉。”
那一瞬间,银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渴望。
不是求生,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希望被救赎的渴望。
这种沉重的气氛让银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缩了缩脖子,突然话锋一转,故意扯着嗓子喊道。
“……话说回来!看在阿银我被打得这么惨的份上,你就真的不能把头号弟子的名号让给我吗?那个所谓的优等生根本不存在吧!”
“不行哦。”松阳瞬间切回了天然黑模式,笑眯眯地把棉签用力戳在银时的肿包上,“虽然不存在,但他一直活在老师的心里呢。银时你如果不努力学习加减乘除,是永远赢不了那位不存在的师兄的。”
“你果然是在胡说八道吧喂!”
“好了好了,痛的话哭出来老师也不会笑你的。来,最后一点药。”
“谁会哭啊!阿银我的泪腺早在出生那天就坏掉了!呜哇疼疼疼……你轻点!”
“嗨、嗨,忍耐一下,这就涂好了。”
松阳嘴里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变得更轻。
他看着银时虽然龇牙咧嘴、却充满生命力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在这间远离尘世喧嚣的小道场里,他似乎真的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上那些沉重的血腥业障。
银时虽然嘴硬,但最后还是乖乖坐在那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任由松阳帮他处理伤口。
而此时,在私塾外几百米远的密林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透过重叠的枝叶,正注视着走廊上的两人。
年幼的胧静静地立在树干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他本该是背负着肃清叛徒的使命而来,但他只是紧紧攥着怀里的木杖,确认那个男人的安好。
当他看到松阳那种带着温度的、属于人类的抚摸落在那白发小鬼头上时,心中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涟漪。
这种神情,原本是属于他的。
当年在那片血流成河的地方,是松阳用自己的不死之血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的松阳,也曾用这样温柔的手,抚平过他由于剧痛而紧蹙的眉头。
可如今,松阳已经为了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教师,为了那个吉田松阳的身份,彻底抛弃了那个名为奈落的血色过去。
胧看着那一大一小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心中满是带着痛楚的羡慕。
他明明也只是个孩子,个头甚至没比那个白发小鬼高出多少,却要用那双沾满血腥的手,死死抵住深渊的大门。
他多想冲过去,像那个白发小鬼一样,理直气壮地坐在松阳身边,大声喊他一声老师。
可他不能。
为了让松阳能安稳地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私塾里,为了守护松阳想要身为人类活下去的意愿,他必须替松阳承担起那个世界的寒冷。
他选择了把自己留在那片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以少年的脊梁,替松阳扛住来自奈落顶端的杀意。
只要他还在黑暗中杀戮,只要他还在替松阳处理掉那些不该出现的尾巴,阳光下的松阳就是安全的。
“只要您能像这样活在阳光下,那样就足够了。哪怕,您已经不记得那个要一起逃走的约定了。”
胧在心里轻声说道,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哪怕那个被宠溺的位置站着的不再是他,哪怕他只能像只离群的幼鸦,永远躲在冰冷的树影里,注视着这片他不配拥有的暖色。
默默地,那道瘦小的灰影退回了密林深处,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松下村塾迎来了静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