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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废墟上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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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烧透了半边天空的大火,最终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刻熄灭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后山被熏得焦黑,曾经充满了读书声和欢笑声的讲堂,此刻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着余烟的断壁残垣。
冷风吹过,卷起一层白色的骨灰般的余烬,在那片焦土上漫无目的地盘旋。
银时在一阵钻心的刺痛中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离村塾大门不远的泥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灰烬。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依然在他脑海里拉扯,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热度了,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那种冷是直接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松阳……老师……”
他的嗓音干瘪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视线里,那间曾漏雨、曾飘着红薯香气、曾让他觉得可以赖一辈子的房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废墟。
诚太、绫子,还有那些年幼的学生们,已经被附近的村民带走安置,整个山脚下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几声乌鸦的嘶哑叫声,像是在嘲笑这残存的废墟。
银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废墟中翻找着。
高杉和桂此时也从昏迷中醒来,正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高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焦黑的土里。
桂那头平日里最为爱护的长发此刻沾满了灰尘,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边那块断成两截、刻着村塾二字的焦黑木牌。
他们才十四岁。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什么拯救国家的武士,也不是什么威震一方的英雄。
他们只是被夺走了唯一的家,被夺走了唯一光亮的、迷路的小鬼。
银时在讲堂原本的位置前停下了脚步。
他在灰烬里看到了一抹亮色。
他伸出颤抖的手,拨开那些焦黑的木炭,指尖触碰到了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那是松阳送他的那把佩刀。
刀鞘在火中被熏得有些发黑,但当银时紧紧握住它时,一种奇异的、带着松阳体温错觉的厚实感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
那一瞬间,松阳在火光中伸出小拇指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如雷鸣般炸响。
“大家都交给你保护了。”
银时原本空洞的死鱼眼里,在那一刻,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光亮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而是一种如同寒铁般冰冷而坚韧的觉悟。
他没有哭。
他只是用那只布满伤痕和灰烬的手,一点点擦拭着刀鞘上的污垢。
高杉走到了银时身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那个家伙……那个带走老师的家伙,我绝对会杀了他。无论是在江户还是在世界的尽头,我都要把老师抢回来。”
“我也去。”桂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脱线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既然已经没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那就让这里变成我们的起点吧。”
银时站直了身体,他将那把佩刀稳稳地系在腰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彻底死掉的村塾。
在一片焦黑的断瓦残垣旁,唯有那棵松阳亲手种下的松树依然挺立着。
虽然它的枝叶被火舌燎去了大半,显得枯败萎靡,但根部依然深深地扎进这片泥土里。
银时看着那棵树,想起松阳曾在树下拢着袖子悠哉远望的样子。
“走吧。”
银时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此时的他们,还没想到要去发动什么改变国家的攘夷战争。
他们只是三个握紧了刀、想要夺回老师的十四岁小鬼。
晨曦微弱地从地平线升起,将三道深浅不一的身影拉得很长。
银时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死死按在松阳送他的那柄刀柄上。
那是他唯一的支柱,也是他此刻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用这把老师送给他的剑,救下那个送剑给他的人。
松下村塾消失了。
但一种名为守护的意志,在这一刻,正式在那柄染血的刃尖上,悄然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