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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林间的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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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松阳老师劝退了那几名傲慢的武士后,村塾附近的空气就像被灌了铅,变得异常沉重。
那些穿着公服的背影虽然消失了,但村口的茶摊、田垄的尽头,总会多出几个形迹可疑的面孔。
松阳不再像往常那样整天待在讲堂里,他开始频繁地站在村塾那道木大门前,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空旷的小路出神。
“老师,最近你总是盯着路口看,是在等谁送红豆糕吗?” 银时拎着佩刀走过走廊,看着正望着远方出神的松阳,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松阳回过神,眼底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凝重,在转身的瞬间化作了一个完美的微笑,“是啊,我在等这个夏天最凉快的那阵风。不过,看起来风还没到,麻烦倒是快要凑齐了呢。”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让银时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中,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正午,太阳直白地铺在小路碎石上,空气被热浪蒸腾得微微扭曲,连蝉鸣都显得有些嘶哑。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身着灰色简素和服的旅人,正沿着这条小路不急不坏地走着。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沾满尘土的草鞋,在碎石地上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村塾的木大门前时,原本静谧的院子里突然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师!等等我们!”
紧接着,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吉田松阳率先走了出来,浅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身后微微晃动。
他走得并不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就在松阳踏出大门的一瞬间,那个灰衣旅人正好走到了他的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松阳并没有看向这个路人。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似乎思考着下午的课业。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清亮如初,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这个正与他错身而过的男人,正是那个曾在他黑暗的过去里,让他下定决心要逃离深渊的人。
“老师!你走太快了!”
还没等那个旅人走远,银时、高杉和桂三个人就推推搡搡地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银时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正努力揉着惺忪的死鱼眼。
高杉紧跟着松阳的步子,目光一刻也不愿从老师身上挪开。
桂则在一旁认真地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
三个十几岁的少年,就这样带着一身的朝气与喧嚣,从那个灰衣男子的身边掠过。
在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银时的步子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背对着他们走去的灰色背影。
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寒冷以及某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哀恸。
那种气息很淡,淡得几乎被这盛夏的草木香气所掩盖。
银时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怎么了,银时?”松阳停下脚步,回过头温柔地询问。
“……不,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银时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银发,收回了视线,重新换上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大步跟上了松阳的节奏。
“老师,今天午饭加个蛋吧,这天气不吃点好的阿银我会直接在路边化掉的。”
“你就知道吃!”高杉的斥责声和桂的碎碎念随即响了起来。
一行人说笑着走远,声音在滚烫的空气中渐渐稀薄。
而那个孤独的灰衣人,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缓缓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后方那个正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个曾经教会他写字、给予过他温度的老师,此刻正走在阳光里,耐心地听着那些少年的抱怨。
那只曾覆在他发顶的、温暖的手,现在正随意地揉乱那个银发小鬼的脑袋。
他死死地压低了斗笠。
在那层浓重的阴影下,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短促。
这一次,他原本只是想在那些杀戮的间隙里稍稍喘一口气,才忍不住想要来看看那个男人过得如何。
可当他在时隔数年后,再次目睹这一幕平凡的幸福时,那种酸涩感竟像细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心口。
那曾是属于他的位置。
那个头号弟子的称谓,那份能够理直气壮站在男人身边、看着他微笑的资格,曾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看着那些少年拥有着他无法触及的阳光,看着松阳眼底那份曾经也属于他、如今却不带一丝肃杀的平和。
那些喧闹的笑声落在他的耳中,却像是在那道过去的伤口上反复摩擦。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淡的青白。
他的衣服在微风中轻颤,衬得他像个被时间遗忘的游魂。
在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平静的守望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搅碎。
那种神色掩盖在斗笠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却又冷冽如霜。
他盯着那个银发小鬼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些身影在小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那个走在光里的男人,似乎已经彻底洗净了满身的血腥,连同关于他的那些黑暗记忆,也一并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最终收回了目光,重新拉低了斗笠,没有任何停留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风吹过,小路上的碎石重新归于寂静。
谁也没能料到,这看似寻常的一次擦肩而过,竟让深渊里熄灭已久的火种,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催化下,悄然燃成了一道再也无法回头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