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月光下的影 ...
-
松下村塾的清晨,是从一阵极轻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开始的。
桂小太郎总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人,这已经成了他身体里抹不掉的刻度。
自婆婆去世后,在那座空荡荡的桂家大宅里,只有这严丝合缝的作息,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守着首领的那份尊严。
他习惯了把每一件衣服折叠得棱角分明,习惯了把木刀摆放在永远固定的位置,对他而言,那是他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
里,唯一能抓牢的秩序。
桂拎着扫帚走在走廊上,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和服下摆,泛起一阵凉意。
此时的村塾极为安静,这种安静是属于他们师徒四人的。
虽然白日里那些村里的小鬼们会吵吵闹闹地填满讲堂,但到了傍晚,学生们便会三五成群地沿着田垄回家。
在这间总算修缮完工的屋子里,真正过夜的,只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师,和他们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
路过三人同住的大房时,桂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纸门没关严,漏出了一道缝隙,伴随着一阵毫无章法的呼噜声。
银时正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半个身子都掉到了席子外面,那一头银色的天然卷在晨光中乱得像个鸟窝。
桂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武士即便在梦中也该保持绝对的警惕。
可银时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肚皮露在外面,仿佛这间普通的木造房子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
“真是个……完全没有防备的家伙。”
桂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动作极轻地帮银时把那角被踢飞的薄毯重新拉好,遮盖住受凉的肚皮。
毯子落下的那一刻,银时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梅子……太酸了……阿银我要吃草莓圣代……”
桂愣了一下,嘴角竟不自觉地放松了半分。
他在家里时,枕头下总是藏着防身的短刀。可银时的梦里,竟然只有腌梅子和甜食。
他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强大,也许不只是像他那样时刻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也可能是像银时这样,因为拥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地方,才敢于露出最软弱也最滑稽的一面。
扫帚继续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将昨夜吹落的槐花聚拢成堆。
桂看着整齐的花堆,突然觉得这圆形的轮廓和银时的脑袋很像,于是下意识地多扫了两下,将其修整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
走到后院井边时,他看到了高杉晋助。
高杉正对着一棵老槐树练习突刺,汗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进衣领,在微光中闪烁。
高杉和桂其实很像,他们身上都带着那种被规矩和家族印刻出来的痕迹。
高杉发现了桂,但他没有停下动作,直到完成最后一组练习才收刀入鞘。
“又是你第一个。”高杉开口,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透着那股从未熄灭过的不服输的劲。
“作为首领,早起是基本的修养,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桂握着扫帚,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我刚才在走廊上确认过了,今天世界和平,并没有外星生命体入侵。”
高杉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他。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直接从头上浇了下去。
飞溅的水花在青石板上跳跃,也沾湿了桂的草鞋。
“喂,假发。”高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头,神色变得有些别扭,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峦。
“昨天那个首领排班表,银时那混蛋虽然是在胡扯……但……周一到周三,你可以多睡一会。哪怕只是多睡半刻钟,地球也不会因为你没扫地就毁灭的。偶尔依赖一下别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桂握着扫帚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高杉那个有些消瘦却努力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承认自己会累,并不是一种软弱。
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在那个沉重的重担下,为他分出了一块可以大口呼吸的空地。
“不是假发,是桂。”他轻声回应着,语气里那种习惯性的紧绷感悄然消散。
松阳就在这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盛满白米的木桶,温和的笑意像晨雾一样化不开。
他并没有对桂交代什么兴复家族的大道理,只是温声招呼道:“小太郎,今天的饭团,你来帮忙捏可以吗?银时总说我捏的形状太奇怪,还是你捏得最规矩。”
桂放下扫帚,洗净双手,走进了那个还带着柴火余温的小厨房。
白米的热气升腾起来,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在家里时,他总是一个人守着冷冰冰的饭桌,吃着自己煮的咸涩饭团。
而在里,饭香里夹杂着老师的轻笑,还有屋里那个天然卷即将爆发的起床声,以及高杉在后院收刀入鞘的利落响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米饭,用力将它捏成了一个规范的三角形。
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饭团顶端捏出了两个尖尖的棱角。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婆婆说:首领确实很辛苦,但我好像找到了,能让我不用独自变强的方法。
就在这时,银时挠着鸡窝般的头发推开门,嘴里还喊着:“假发……要是饭团里没加糖,阿银我真的会立刻睡死给你们看的……”
“不是假发!是桂!而且你看这个饭团的尖端,它正散发着一种拒绝甜味的正直光芒啊!”桂大声回应着,在那片暖烘烘的水汽里,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最平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