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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饥民第三   光 ...


  •   光芒大盛,阵法里走出一位身着青纱男子,左臂抱着幼子,右手牵着孩童,真可谓是拖家带口。

      他们立于一扇朱红色大门前,铺首衔环,雕刻花鸟逐嬉图,横匾黑底金漆刻了几个大字,红墙黛瓦连绵不绝,许是年代久远,院主人并不重视,门匾掉了不少金漆,大门褪成暗赭色,墙皮一块块卷边,但观院落规格,依稀可见昔日荣光。

      羌清寂仔细辨别门匾大字。

      斫灵堂。

      还好还好,亏得宋还青教他认字,不然成了个文盲,羌清寂心道。他走上前,握着门环敲门,摸了一手的漆,刚欲开口喊,忽觉半夜高声扰民,但不喊这敲门声能让人听见吗。左思右想,他控制音量叫了三声,敲了三次门,半响没听到里面动静。他喊道:“深夜来扰,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然后一个飞身上墙,入目便是一株桃花,虬枝盘曲交错,到七月盛开不谢,很是奇怪。

      忽觉寒芒一闪,直击命门!

      羌清寂侧身闪避,那剑又一挑,划过胸膛,他凌空反身一脚踹开,那剑蓄势一劈,他刚耗费妖力传来,这招挡不了,连连后退几步,袖口被余威波及,破了个大洞。

      他定睛一看,动手的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立于高墙之上,眉眼恣意,手握剑柄似又要冲来。

      羌清寂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少年朗声道:“何人擅闯斫灵堂?”

      羌清寂道:“我……我是来投奔的。”说着拢拢衣袍,展示怀里的孩子。

      少年收剑道:“我可以给你一些干粮,但这里不收来路不明的人,你请回吧。”

      羌清寂本想说他来自渡厄门,正欲侧头拔簪证明,才想到碧玉簪抵了一碗汤圆,搜刮全身硬是没找到一件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低头一看自己衣服还被割破了,转眼间想到了另一番措辞,虽是不大地道。

      “夜半三更,你竟是撕破我衣服?”羌清寂学着闺房女子哭泣姿态,衣袍遮面,低头啜泣,然而衣袍之下,他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丝生气,寄居身体里的藤蔓蓄势待发,只要宿主心念一动,它就能迸出狠狠扇那人几个耳刮子。

      少年哽住,好一会才道:“我赔你十两银子好吧,足够你买几身衣服了。但你这话我不认,言语轻浮,模棱两可,什么叫我撕你衣服,别污蔑我清白。我并未对你动手动脚,何况你是男子,衣服破了就破了,有这么矫情吗?”

      羌清寂见故事重演,很是新鲜,暗道:“学着女子哭一声便是矫情吗?”

      那少年耳力极好,凉凉道:“女人哭几声都不矫情,倒是你,一个男人学女人哭,不伦不类!”

      “他才不是!”原来,小泥巴听见二人打斗,唯恐他受伤,连忙跑来,又听那人如此说,大声反驳。

      少年肯定道:“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又是你的。”

      羌清寂道:“我的孩子可不是野孩子。”

      “阿良,不可无礼,有客来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羌清寂循声看去,回廊之下端坐一位青年,月光照在他脸上微微反出青白的光,双眉上扬,带着三分英气,眼底却生出一股怨气,仿佛常年囿于一处,心生懑恨。眨眼间那股怨气消失,浑身温和,仿佛是他错觉。

      至于为什么是端坐,那人坐着轮椅,一半身子隐在暗处,他未能看见。

      阿良飞身下墙,一个跨步蹲在祝雨霖面前,“公子,夜寒露重,你到房里歇着吧,我能搞定的。”

      祝雨霖摇摇头,失笑道:“然后你会像之前一样将人打出去。”

      阿良抿唇没反驳,他家公子自幼体弱,曾重金求药,慕名前来的名医多如过江之鲤,药方稀奇古怪,从生于悬崖峭壁的金钗石斛到深海蛟龙蜕下的鳞片,应有尽有。其中更不乏一些坑蒙拐骗的江湖异士,开口便是阴阳五行的“大家”,说的头头是道,各显神通,可等到银钱入袋,都不见其踪迹,公子也并未康健。

      本不抱有希望,最后来了一个自称“青临散人”,凡他踏过之处,枯叶复绿。他留下一颗药丸,与主母定下誓言,内容不得而知,未收一分报酬,潇洒离去。

      公子化水服下,身体好转,但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此后,家主和主母两人不再重金求药,也对此事讳莫如深。然而,没过多久主母离世,临终前主母留下一封遗书,他并不知情,只知道公子再没踏出大门一步,夜夜留宿祠堂。后两年的某一天,家主突然对他说了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磕头一字一句说道:“我愿一生追随公子,绝无二心。若违背此誓,不得好死!”然后没过多久,家主撒手人寰,公子身体恶化,双腿无力坐上轮椅,他也对江湖骗子深恶痛绝。

      祝雨霖握住他手安慰道,“这次不一样。”

      祝雨霖冲羌清寂温和笑笑,“客人把孩子一起抱进来吧,大门很久没开了。”

      羌清寂点点头,抱起小泥巴飞进院内。所到之处,黛砖青板,皆是一片平整。

      阿良沉默推着轮椅,祝雨霖道:“客人突然来访,照顾不周了。偏房落了灰,还未打扫,不如到主院歇息。”

      羌清寂道:“我睡哪都行,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

      祝雨霖轻咳几声,没接话。阿良道:“有什么事等明天说吧,公子得睡觉了,不急这一时,我带你们到主院休息。”

      羌清寂递过去一枚槐叶,道:“这个可缓你咳嗽。”

      阿良一把拍开他手,恶狠狠道:“又是江湖骗子,拿片叶子糊弄人。”

      小泥巴瞬间挡在面前,死死瞪着他,“我们不是!”

      “阿良!捡起来。”祝雨霖加重声音,略带歉意道:“小孩心气,见笑了。多谢你的好意,可问客人姓名?”

      “羌清寂。”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阿良,送他们去主院休息。”

      阿良捡起槐叶,没好气应了声,带他们左拐右绕,总算在一间屋门前停下,屋内桌椅齐全,有打扫的痕迹,许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桌上落了层薄灰,他放下十两银子走了。

      忍冬藤爬出来,挂在小泥巴脖子上当项链,“这小子真是没礼貌!好心给他都不领情。”

      羌清寂拍拍床铺灰,招呼小泥巴睡觉,“哎,可能是被骗多了吧,正常正常,先过来休息,明日再说吧。”

      忍冬藤爬上头顶,“我感觉到他跟你的气息有点像,可能是我搞混了。”

      羌清寂道:“不是错觉,他跟小泥巴一样,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不过小泥巴气息更重一些,他只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记,能断定他应该更早以前吞过槐叶,或是其他类似槐叶的东西。”

      小泥巴默默抓紧羌清寂手臂。

      羌清寂拍拍他脑袋,哄他睡觉。

      阿良匆匆赶回去,公子果然在廊下等他,“公子!”

      “跑这么急?”祝雨霖回头,人就到他跟前蹲下了,“额头都出汗。”

      阿良乖巧眯起眼睛,任由公子拿着帕子擦掉他汗水。自幼便是这样,他每每练剑练出一身汗,就跑到公子面前蹭蹭,无论公子是在雕木头还是画丹青,他得到的一定是公子笑骂他,然后温柔擦掉他的汗。

      “阿良,去祖祠吧。”

      “好。”阿良推着轮椅,一路无声。

      等到隐隐能看见祠堂全貌后,他不再抬头,全凭记忆走过去。

      祠堂没有门槛,车轮可以推进去。祝雨霖不愿冒犯先灵,每次都是让阿良抱他进去。阿良弯腰将人抱起,缓步走到软垫跪下,慢慢把人摆好跪姿,低头便要出去。他不是祝家人,不敢看祠堂先人牌位。

      “阿良,与我一同跪下吧。”

      阿良浑身一僵,哑口道,“我不是……”

      “我知道,我父母早就认可你了,阿良,过来给他们上柱香吧”

      阿良鼻头煽动,一瞬间竟是落下泪来。他正正衣领,取一把香跪在祝雨霖身侧,第一次抬头看牌位。

      祠堂正中摆着一整块深褐色楠木,泛着油润的微光。案上五供的铜绿和香炉里的积灰,不知叠了多少层春秋,而案后那面从地面直抵梁架的巨墙,才是一切的中心。

      那上面,牌位昭穆次序地立着。

      它们高低错落,密匝匝地挤满整个巨墙,在烛光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每一块木牌前都摆着一根鲛人烛,长久不熄,木牌上刻着各自名讳,笔锋各不同。最下一排是最新的,两块木牌离他最近,没放鲛人烛。

      祝雨霖看穿他所想,解释道:“鲛人早死完了,没有鲛人烛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祝雨霖携家人祝良给各先祖请安。”

      随即叩首,祝良慢半拍跟着叩首,三叩过后,祝良手抖把香插进炉里。

      风不知从哪钻进来,掠过一整面牌位,所有牌位似乎都极轻地颤动,连带着烛火也一齐俯身,又立起。烛光跳跃间看不清祝雨霖神色,倒是照亮祝良脸上两道明晃晃泪痕。

      祝雨霖拿出手帕擦掉他泪,失笑道:“父亲,母亲,他怎么是个爱哭鬼啊?”

      祝良唯恐失仪,强忍内心巨大喜悦,俯身不敢看了。

      “又成胆小鬼了。”祝雨霖盯着他越来越红的耳垂看了好一会,总算放过他说正事了。

      “母亲,如你所言,那个人终于来了,他不像你说的那样,但气息不会错,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有股更为精纯的力量,他赠的这枚槐叶就是证明,比当年那颗药丸更加纯粹。”祝雨霖把槐叶放到案上,跪默不语。

      那三柱残香将尽,最后一缕青烟缠绕一块木牌后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饥民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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