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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什么气 怎么能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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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屿觉得自己好像被莫名其妙地甩了脸色。
加上上次他那番“对你负责就是对项目负责”的言论,她一时间有点拿不准。可她又确定,她和丘瑞之间并没有暧昧的情愫。
一旦有了疑惑,就像一颗种子被埋进脑沟里。每一个互动都能成为养分,让种子破土而出,越长越高,企图盘踞她的脑子。
丘瑞后来几天怎么也喊不出卜屿来工作室一起办公了。
消息还是发,只是回复变成了“忙”“下次”“再说”。
卜屿虽然也很怀念免费的好喝的咖啡,但她要扼杀脑里的这颗种子。
很快又到了心理咨询的日子。
卜屿到得早,在候诊室坐了一会儿,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看。诊室门还关着,上一个人还没结束。
她突然想起于晴,自从上次吃过饭以后,这段时间又没有联系了。
不知道她如何了。
“早上好,今天天气很好。”
她推门进去,就看到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
“早上好。”
医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毕竟这才第二次咨询,上周她还全程打字。
“今天心情如何?愿意开口说话了呢。”他坐下来,“上周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工作。只有一个项目,可能不用跟很多人说废话,现在有力气说话了吧。”
“哦?在你看来,说废话很花力气吗?”医生靠进椅背。
卜屿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要主动展开近况的变化。
医生也不催,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上周那个问题——谁让你觉得不重要了呢?你说的不重要,是对谁不重要?有回去想一想吗?”
卜屿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这种类似的思考,在过去看心理咨询的时候她就试过。但好像越是思考,越是荒芜。她只好用生活的琐事作为借口,绊住自己的脚步,始终不愿意想到最后一步。
“那我们先不想了。”医生说,“问题已经提出来了,也许你哪天会突然想到答案。”
他换了个姿势。
“上周开口说话,还是跟工作的同事吗?朋友、家人呢?”
“嗯,只有同事——”
卜屿顿了顿。
她想到了丘瑞。
“有个刚认识的同事,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那你会想要开口跟他说话吗?”
“没有。只聊工作的事情。其他时候……也有我不想跟他说话,还有也不需要。”
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就能明白的感觉。
后面这句话,卜屿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需要。”医生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他对你不重要吗?”
诊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医生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她说话。
“不知道。”卜屿终于开口,“不重要,又好像不是。”
她确实认为丘瑞对她而言,不是需要去维系的重要关系,所以大多时候不在乎他的回应。毕竟很多她努力维系的关系,其实也抓不住。
重要不重要,真的是她说了算吗?
她被这个突然的愤怒吓了一跳。
“重要不重要,这个问题,我觉得答案不在我。”
卜屿抬头,对上医生的眼睛。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的眼神透过镜片传递过来,卜屿觉得他的金属细框在此刻折射出一记冷光,像是在审判她,要照出她藏起来的黑暗。
她果然还是讨厌对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想告诉你,重要不重要当然是你说了算。”
卜屿愣住了。
突如其来的肯定打乱了她的思绪。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进她心里那片死水。
“也是因为——你其实觉得是你说了算,所以才让你这么痛苦。”
后面这句话传来的时候,卜屿已经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那些她以为重要的关系,后来都散了。
那些她拼命维系的感情,最后还是没了。
那些她告诉自己“不重要”的人,其实每一个,她都曾真心对待过。
可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问过她。
因为自己说了不算,因为自己不重要。
她此刻没有情绪。或者说,她感受不到情绪。她的心和眼睛好像分离开来,眼睛只是一直流着眼泪。泪水带着体温不断涌出,浸湿了脸上的绒毛,滴落在手上。
她感觉泪水试图将生命力种回她的身体。
卜屿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纸巾。等她开始擦起眼泪来,就不再流泪了。
这才是她。
她可以控制自己。
每次当她拿起纸巾,她的身体就能立刻反应过来——该停止了,该正常了。
医生一直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动作。直到看见她抬头又确认起了时间,才说话。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了。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卜屿点点头。
今天结束以后,出来,没有遇到于晴。
她在候诊室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想着要不要在微信上问一句,又担心冒犯了。
意识到自己这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苦涩感渗了出来。
卜屿作罢,起身回家。
回到村里,她再次来到河边坐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享受在这空旷的地方坐着。
现在是中午。尽管快入秋,南方的灼灼烈日也不容小觑。整个河岸只有她一个人,额头上很快沁出点点汗珠。
卜屿一点也不耐热。可又不舍得现在这只属于她的一大片宁静。
可能因为太热,太安静,她好像都能听见空气中的水分子被热气蒸发的滋滋声。
手机震了。
是某个最近莫名其妙自己闹着别扭的人。
丘瑞:『在哪呢?』
卜屿发了定位过去。
丘瑞:『马上』
没过几分钟,他就到了。没有打招呼,没说什么话,自然地坐到了卜屿旁边。
卜屿回头对视了一眼,算是问候,然后又半眯着眼睛晒起太阳。
沉默了好一会儿。
“卜屿小姐。”丘瑞开口,“不是有意打扰你的雅兴。就想问问,你的屁股烫吗?我们坐这儿半小时了,该熟了吧?”
卜屿没回应,当做没听见,想耍赖再待久一点。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生我气呢,都不来工作室。”丘瑞说,“看来我想多了。”
卜屿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点笑意。
生气的明明另有其人。什么叫贼喊捉贼,这人现在就是。
丘瑞看到她的笑,心虚地看向旁边。
“本来就是啊。你们两个都是我朋友,你们两个还是因为我认识的。有了新朋友就都不理我。就算都是设计师,更有共同话题,也不能两个人不带我吃饭啊!”
“不是朋友。”
“啊?什么?”
卜屿没有再回答。她知道他听见了。
“好吧,也是。”丘瑞自顾自又接话,“你跟他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是朋友,就是同事。嗐,你这话不能给葛希听见,他会受伤的。我们两个之间说说就好。”
他顿了顿。
“不过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成为好朋友。我感觉你们很像。”
卜屿不想打破他的自说自话。
其实她想开口否认:不,你们两个都不能算我的朋友。不,没有共同话题只有共同项目。还想说,不,我跟那个人精比不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对了,下午没安排吧?”丘瑞换了个话题,“跟我去村里的一个艺术家那儿。郭姨介绍的,说是刚回国没多久。”
郭母跟丘瑞私下的联系好像挺多的。卜屿看了看他,想到上次那份文档,由衷感慨了一下——不愧是能做市场调研的人。
她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输入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回丘瑞。
“上次不是温室的老板娘说要送你一盆绿植,待会儿也去拿了吧。我跟她约好了。”
等来到艺术家工作室,卜屿才知道,这位是一名音乐治疗师。
跟着这个项目,她才真的有机会感受到——近几年村里发展得真好,吸引了很多不同的人来。如今,这片“市外桃源”卧虎藏龙。
“你好,我叫李星川,也可以喊我英文名,River。”
“你好,我就是微信上联系您的丘瑞。”丘瑞上前一步,“这是我的同事,卜屿。”
“也可以喊我英文名,isla。”
李星川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卜屿。
“拳皇?”
“西班牙语,岛屿,我的中文名,屿。”
李星川和卜屿相视一笑。
随后,李星川带着他们在工作室转了一圈。真正的工作室还在装修,是村里一栋独栋别墅,就在河岸边不远处。目前这间是临时的,堆满了各种乐器。
李星川有耐心地一个个介绍。打击乐器——各种造型的鼓、铃铛、三角铁;弦乐器——吉他、尤克里里;键盘乐器——钢琴。除此以外,还有麦克风和音箱,都堆在这个工作间。听她说,还有一些更大的设备采购完还没运送到,等装修好再约定配送时间。
“听郭姨说,你也是去国外留学回来的?”李星川问卜屿。
“嗯,伦敦,只有一年。”
“郭姨说我跟你能聊得来,她让我约你来着。”李星川笑,“我最近都在忙着搬家,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就来了。”
卜屿愣了一下。
这事郭母没有跟她提过。
丘瑞看卜屿没有立刻回话,顺势接了话头。
“哈哈,这就是缘分啊。听郭姨说,这栋独栋别墅是她帮你跟那个本地人谈妥的。真的太巧了,我也刚来村里,在这有个项目——我们准备做一个月子中心。卜屿也刚加入我们团队,负责品牌设计。”
“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聊一下,后面想一起合作。”
“是吗?”李星川快速地在卜屿、丘瑞之间扫了两眼,“月子中心……嗯,我的客户里孕妇、新手妈妈这个群体确实有不少。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这边列一个计划,也还需要再多做些人群需求的专业调研,从私人到团体的服务都写一下。你们这边的品牌介绍也发一份到我邮箱,我们再进一步讨论吧。”
双方达成合作的意向很快。
丘瑞放下心来,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李星川温声细语地回应着,卜屿则在旁边默默喝茶,只是听着。
“isla。”李星川突然回头,将话头引给卜屿,“你和丘瑞是同事关系啊?”
卜屿抬眼。
“我看郭姨介绍丘瑞给我的态度,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李星川说,“没想到你们也刚认识。”
什么态度?卜屿还没来得及问。
“嗐,郭姨对我可好了,确实像是我家人一样照顾我。”丘瑞不在意地,带着打趣的语气说,“郭姨跟我说卜屿的心比较难捂热,让我有点耐心。我看郭姨也介绍你给卜屿认识——郭姨是真的很怕卜屿孤单啊。”
他转向卜屿。
“她上周跟我朋友单独吃饭都不叫我。我好像有点懂郭姨的心了——捂不热啊~”
“你懂什么了?”
卜屿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他。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卜屿因为自己突然外泄的情绪也有点无措。只是今天这两个人都亲昵地一口又一口喊着郭母,而她最近和自己妈妈说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手揪着衣服下摆,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脖子爬到了耳朵上。
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在了那句话的余音里。
只听得见李星川轻轻嘬着茶的声音。
她放下茶杯。
“那今天项目的内容需要了解的就这么多了吧?”她站起身,语气依然温和,“我待会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走过卜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作安抚。
“你们中午在河岸晒太阳可能会有点中暑,待会回去好好休息吧。以后不要正午去晒太阳了。”
卜屿跟李星川道别后,从工作室出来,就完全没给丘瑞一个眼神。她直直盯着前方,走得很快,像是要故意甩开他。
“不是。你生什么气啊?”
丘瑞跑了上来,拽过卜屿的手腕,要看清她的表情。
“刚刚不是在闲聊开玩笑吗?怎么就突然生气了?是我又拿吃饭的事逗你的原因吗?”
卜屿的睫毛颤了颤。
确实。这是她和郭母的问题。怎么能把她们的问题包袱丢到别人身上呢?别人不懂自己的情绪很正常,为什么要生气呢。
更何况,刚刚也算是一个工作拜访场合。
丘瑞感觉到手里抓着的手原本还僵硬着、带着一点对抗的力,突然就瞬间泄了。
“对不起。”卜屿说,“我的问题。”
她的手腕轻轻挣脱开来,抬起眼,对着丘瑞笑了笑。
“我下次注意。”
是丘瑞第一次在河边见过的那个微笑。
标准角度的微笑。
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