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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刃魂 丙午年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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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江氏宗祠前的戏台子从卯时就搭起来了,红绸扎得满眼刺目。江崇信这个——说是龙抬头这日祭祖,能压住族里连死的晦气。可台上敲锣打鼓唱《龙凤呈祥》,台下黑压压站着的子弟却个个面色惨白,像一群快饿死了的羊。
苏无恙捧着经卷从偏门进去时,正撞见江莫听站在廊下。
玄色宗主袍,金线绣的踏火麒麟在晨光里反着冷光。他背对着戏台,面朝祠堂里那九十八颗泡在药液里的眼睛,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魏安然。”
苏无恙脚步一顿,垂首:“宗主。”
“过来。”
江莫听没回头,声音裹在锣鼓声里,听不出情绪。苏无恙走过去,停在三步外,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松墨味——是昨夜批阅宗卷留下的。
“五弟的病,真没救了?”江莫听问。
他问的是江潭,江崇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岁。那孩子从娘胎里带出弱症,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前几日又染了风寒,咳得见血。
“太医说…”苏无恙斟酌措辞,“若是静养,或可撑过春日。”
“若是静养。”江莫听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在这宅子里,谁能静养?”
苏无恙没接话。
他知道江潭活不过今日。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上月无意撞见了苏依婷与江旬私会——虽然那孩子痴傻,话都说不利索,但万一呢?
幻灵族人,赌不起万一。
“你去给他送经。”江莫听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无恙怀里的《金刚经》上,“父亲说,抄经祈福,心诚则灵。”
苏无恙手指收紧,经卷边缘硌着掌心。
“是。”
他转身要走,江莫听忽然又说:“抄完就烧。病人房里的东西,沾了晦气。”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吩咐“今日午膳加道素菜”。苏无恙左眼瞳孔深处浮起一丝蓝,悲伤的蓝。
“宗主仁慈。”他说。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戏台上换了《大登殿》,鼓点敲得人心慌。然后他摆摆手:“去吧。”
江潭住在西跨院最僻静的“听竹轩”。
名是好名,可惜窗前无竹,只有一株枯死的腊梅。苏无恙进院时,两个药童正蹲在廊下煎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头晕。
“安然哥哥!”
江潭从窗子里探出头,小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个草编的蚱蜢,是上回苏无恙随手给他折的。
“我给你留了糖。”孩子献宝似的摊开手心,一块粘得不成形的麦芽糖,“嬷嬷给的,我没舍得吃。”
苏无恙跨进门槛,把经卷放在小几上。
屋里药味更重,混着炭火气,闷得像口棺材。江潭的奶娘靠在墙角打盹,头一点一点,显然守夜熬狠了。
“今天好些没?”苏无恙坐下,翻开经卷第一页。
“咳得轻些了。”江潭爬过来,挨着他坐,“安然哥哥,你说我爹…真能长生不老吗?”
苏无恙研墨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爹说,等他长生了,就带我娘和我去昆仑山看神仙。”江潭眼睛更亮了,“我娘去年走的,爹说她先上去等我们了。”
墨锭在砚台里打转,磨出浓黑的浆。
苏无恙看着这孩子——他娘是徐姬的陪嫁丫鬟,被江崇酒后强占生了他,生产当日血崩而死。江崇嫌他病弱丢人,十年来踏进这院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样的孩子,会期待父亲长生?
“长生不好。”苏无恙说,声音很轻,“活得久了,记得的伤心事就多。”
江潭似懂非懂,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含混地问:“那安然哥哥有伤心事吗?”
有。
很多。
多到左眼每天要变七八种颜色才装得下。
但苏无恙只是笑笑,提笔蘸墨:“抄经要静心,别说话。”
他抄的是《金刚经》第五品:“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字是簪花小楷,娟秀工整。墨是特制的——掺了“归尘”。
那毒无色无味,遇肤则渗,三日后发作。症状似痨病恶化,咳血而亡,神仙也查不出异样。唯一破绽是毒发时,死者指尖会泛金芒,持续三息便散。
苏无恙抄得很慢。
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超度。
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江潭忽然说:“安然哥哥,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笔尖一颤,墨点污了纸。
苏无恙放下笔,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不是泪,是左眼瞳孔不受控地泛起红,杀意的红。他闭上眼,三息后再睁开,已恢复温润褐色。
“烟熏的。”他说。
窗外的确飘来烟味——戏台那边在烧纸马,灰烬被风吹得满天飞。江潭信了,又趴回枕头上,小声哼起不知名的童谣。
奶娘还在打盹。
药罐子还在咕嘟。
苏无恙继续抄经,左手压在案下,指尖掐进掌心,掐出血印才压住左眼的变色。
抄完已是未时。
厚厚一沓宣纸叠在案头,墨迹未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苏无恙把经卷装进锦匣,嘱咐江潭:“夜里若难受,就让嬷嬷点一页烧了,灰烬化水服下,能安神。”
这是幻灵族的古法——经文本就有镇魂之效,烧成灰更添几分玄妙。江潭似懂非懂地点头,紧紧抱着锦匣,像抱着救命稻草。
离开听竹轩时,苏无恙在院门口遇见江莫听。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层灰——是烧纸马的烟灰。玄色袍子染了灰,像蒙了层翳。
“抄完了?”江莫听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
“是。已交给五公子了。”
“他怎么样?”
“睡下了。”
两人并肩往祠堂方向走。戏台那边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唱词飘过来:“…但愿得此一去旗开得胜,但愿得此一去大功成…”
江莫听忽然停步。
“魏安然。”他侧过头,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苏无恙的脸,“你相信报应吗?”
苏无恙左眼瞳孔深处,灰色开始沉淀。
“宗主何出此言?”
“江旬死前一日,来找过我。”江莫听看向远处的戏台,锣鼓声衬得他声音格外平静,“他说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问我怎么办。”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过两人之间。
“我说,既是‘不该’,就该断。”江莫听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断不了,像中了毒。毒入肺腑,除了死,无解。”
苏无恙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他死了。”江莫听转过脸,直直看进苏无恙眼睛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四目相对。
苏无恙看见江莫听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青衣学徒,低眉顺眼,左眼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哀戚。完美无瑕的伪装。
可他忽然觉得累。
累到左眼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变色。
“或许吧。”他听见自己说,“这宅子里…谁不是在等报应。”
江莫听看了他很久。
久到戏台上换了最后一折《百岁团圆》,久到烧纸马的浓烟终于散了,久到远处传来打更声——申时了。
“回去吧。”江莫听最终只是摆摆手,“夜里风大,关好窗。”
苏无恙躬身告退。
走出十步,回头时,江莫听还站在原地。玄色身影融进暮色里,像尊渐渐风化的石像。
石像脚下,是被风吹散的纸灰。
黑的,轻的,抓不住的。
像人命。
二月初五,夜。
听竹轩传来噩耗时,苏无恙正在药堂分拣新到的甘草。
阿元跌跌撞撞冲进来,嗓子都劈了:“五、五公子…殁了!”
药篓打翻,甘草撒了一地。
苏无恙蹲下身去捡,手指碰到干枯的草根,冰凉。他一根一根捡,捡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怎么…去的?”他问,声音平稳。
“咳血!咳了好多血!”阿元哭出来,“太医说痨病入髓,药石罔效…可、可前日还好好的,还抱着经匣说要给夫人祈福…”
苏无恙继续捡甘草。
捡到第七根时,左眼瞳孔深处浮起蓝色。
悲伤的蓝。
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想起江潭递过来的那块麦芽糖,想起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爹说长生不老后,就带我和娘去看神仙”。
那孩子到死都不知道——他爹要的长生,需要一百颗别人的眼睛来换。
而他娘的眼睛,或许就在祠堂那九十八颗里。
“安然哥?”阿元怯怯唤他,“你…你眼睛怎么…”
苏无恙闭上眼。
再睁开时,蓝色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的褐。
“我去看看。”他说。
听竹轩已挂起白灯笼。
屋里挤满了人,药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江崇站在床前,背对着门,肩膀垮得厉害。太医跪在一旁,额头顶着地,抖如筛糠。
“痨病…确实是痨病…”太医反复念叨,“臣已尽力…”
江崇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床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十岁的孩子,缩在锦被里,像片枯萎的叶子。嘴角、前襟、被面…全是暗红的血,干涸成狰狞的花。
苏无恙停在门外。
他看见江潭的手露在被子外,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那是“归尘”毒发最后的痕迹,三息后就会彻底消散。
一,二…
“滚。”
江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太医连滚爬爬退出去。其他人也低头鱼贯而出,经过苏无恙身边时,没人敢抬头。最后屋里只剩下江崇,和门外阴影里的苏无恙。
然后江崇做了一件让苏无恙终生难忘的事。
他弯下腰,用袖子去擦江潭嘴角的血。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着擦着,那双沾过九十八颗眼睛的手开始发抖。
“潭儿…”他喊了一声,又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吹动白灯笼,纸罩子哗啦作响。
苏无恙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像野兽受伤后的嚎叫,闷在胸腔里,呕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左眼瞳孔彻底变成黑色。
没有情绪的黑。
翌日,宗祠。
江潭的棺材停在江旬旁边,一大一小,像一对荒诞的注脚。僧侣在念《往生咒》,木鱼敲得人心慌。
苏无恙作为最后接触过死者的人,被传去问话。
问话的是吴瑾公。
“经卷是你抄的?”
“是。”
“抄完可有人经手?”
“只有五公子和其奶娘碰过。”
“经卷现在何处?”
苏无恙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供桌——那里摆着江潭的遗物:草编蚱蜢、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还有一沓烧得只剩边角的《金刚经》。
“五公子昨夜…难受得厉害,让奶娘烧了化水服用。”他声音很稳,“说是能安神。”
吴瑾公走到供桌前,捡起一片焦黑的纸角。
纸很脆,一碰就碎成灰。他捻了捻指间的灰烬,忽然说:“这墨…似乎与寻常不同。”
苏无恙心跳漏了一拍。
“是药堂特制的安神墨。”他垂眸,“加了朱砂与柏子仁,焚烧时有宁心之效。”
吴瑾公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无恙左眼几乎要控制不住变色时,江莫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问完了?”
他走进来,玄色袍子换成了素白,衬得眉眼更冷。目光扫过苏无恙时,停顿了一弹指,然后落在吴瑾公身上。
“太医署已定论,五弟是旧疾复发。”江莫听说,“叔父不必多疑。”
“可这墨——”
“墨是我让药堂配的。”江莫听打断他,“父亲近日寝食难安,我本想让五弟抄经为父祈福,谁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谁知反倒送了他一程。”
这话说得巧妙。
既解释了墨的来历,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吴瑾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拱手:“宗主节哀。”
江莫听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祠堂里只剩下两人,和两具棺材。
“魏安然。”江莫听忽然说,“你觉得五弟…走得痛苦吗?”
苏无恙看向那口小棺材。
“痨病咳血…总是痛苦的。”
“是吗。”江莫听走到江潭棺前,手指抚过粗糙的木板,“可我听说,若是中毒,死时反而无知无觉。”
空气凝固。
苏无恙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宗主…何意?”
“没什么。”江莫听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像要透过皮囊看进骨头里,“只是忽然想起你抄的那句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走近一步。
“你说,若是虚妄,为何还会痛?”
苏无恙答不上来。
他左眼瞳孔开始变色,从黑向灰过渡——自责的灰。他看见江潭递糖的小手,看见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看见那具缩在锦被里的小小尸体。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我也不知道。”他说,“所以我在等。等一个答案。”
等什么答案?
苏无恙没问。
他只是躬身,退出祠堂。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江莫听的声音,很轻,像自语:
“还剩两个。”
苏无恙脚步一顿。
“什么?”
“没什么。”江莫听背对着他,面朝祠堂深处那九十八颗眼睛,“去吧。夜里风大,关好窗。”
又是这句。
苏无恙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
江莫听说“还剩两个”。
指的是江崇还差两颗眼睛?
还是…江氏子嗣里,还剩两个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