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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传承—琴音再响 承 ...


  •   承安十五年,十月初十。

      京城,教坊司。

      夜深了,丝竹声早已停歇。可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还有琴音。

      很轻的琴音。

      若有若无。

      像是怕惊动什么。

      花解忧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那琴很旧了,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她姑姑花解语留下的遗物。

      她轻轻拨着琴弦,拨得很慢。

      每拨一声,就停下来听一听。

      听那余音散尽。

      听那夜色无声。

      听那些藏在暗处的动静。

      她今年十九岁。

      三岁被卖进教坊司,十六年没离开过。

      可她不恨。

      因为姑姑说过,琴声能杀人,也能救人。

      她要学的,就是杀人。

      ---

      花解忧第一次见到花解语,是五岁那年。

      那天,教坊司的嬷嬷把她带到一间屋子里,说:“这是你姑姑。以后你跟她学琴。”

      她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女人很瘦,脸色苍白,可眼睛很亮。

      亮得像刀子。

      女人问:“你叫什么?”

      她说:“没名字。嬷嬷叫我小丫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就叫解忧吧。”

      她问:“解忧?什么意思?”

      女人说:“解忧,解忧,解开忧愁。”

      她又问:“那我姑姑叫什么?”

      女人说:“解语。解语花。”

      她笑了。

      “姑姑的名字比我好听。”

      女人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花解语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很珍贵。

      因为花解语很少笑。

      她总是坐在窗前,对着那架琴,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弹,有时候不弹。

      弹的时候,曲子里藏着密语。

      不弹的时候,她在等人。

      等谁?

      花解忧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天,花解语等到了。

      那天晚上,花解语把她叫到跟前。

      “解忧,”花解语说,“我要走了。”

      她愣住了。

      “去哪儿?”

      花解语说:“去该去的地方。”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花解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不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花解语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琴留给你。琴谱也留给你。”

      她哭着问:“那我怎么办?”

      花解语说:“活着。活着,弹琴。弹到有人听。”

      然后花解语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听说,花解语死在了刑场上。

      死之前,还在弹琴。

      弹《广陵散》。

      弹到最后一根弦断。

      她抱着那架琴,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翻开琴谱。

      琴谱很旧了,页边都卷起来。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行小字。

      是花解语写的。

      “山河无男儿,女子亦可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姑姑,”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

      从那以后,她开始认真学琴。

      学《广陵散》。

      学那些藏在曲子里的话。

      学那些能用琴弦杀人的方法。

      花解语教过她一点。

      她说,琴弦勒人,要快,要准,要狠。

      她说,琴音也能杀人。弹得人心里发慌,手就软了。手软了,刀就拿不稳了。

      她说,最重要的,是让人以为你只是个弹琴的。

      “扮猪吃老虎,”花解语说,“最管用。”

      她记住了。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杀人。

      杀的是一个北狄将军。

      那将军来教坊司喝酒,点了她陪酒。

      她去了。

      抱着琴。

      那将军喝多了,开始动手动脚。

      她没躲。

      只是笑。

      “将军,”她说,“我给您弹个曲子吧。”

      将军说:“弹什么?”

      她说:“《广陵散》。”

      将军说:“弹。”

      她开始弹。

      弹得很慢,很轻。

      将军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琴弦断了。

      不是自己断的。

      是她用指甲划断的。

      断了的琴弦,像一条蛇,缠上了将军的脖子。

      她用力一拉。

      将军的眼睛瞪大,手乱抓,脚乱蹬。

      可没用了。

      琴弦勒进肉里。

      血渗出来。

      滴在她的琴上。

      滴在那道裂痕上。

      和姑姑的血混在一起。

      将军死了。

      她松开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刚才还在笑的脸,现在扭曲得像鬼。

      她笑了。

      “花前辈的琴,能传密语,”她轻声说,“我的琴,能取命。”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

      看见将军的尸体,看见她手里的琴,看见她脸上的笑。

      “妖女!”他们喊,“她是妖女!”

      她被关进大牢。

      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有人把她救出来。

      是那些女学子。

      她们说,你是花解语的侄女?跟我们走。

      她跟着她们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

      笑了。

      “妖女?”她说,“好。那就妖女吧。”

      ---

      承安十一年,十月十五。

      京城,教坊司。

      今天是新任乐师选拔的日子。

      来应试的有十几个人,都是男的。

      只有花解忧一个女子。

      她抱着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些男乐师看着她,窃窃私语。

      “女的也来考乐师?”

      “听说是个妖女,杀过人。”

      “杀过人还敢来?”

      “怕什么?一个女人,能翻得了天?”

      花解忧听着那些话,没理他们。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姑姑的血。

      考官来了。

      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挺着肚子。

      他看了花解忧一眼,皱起眉头。

      “女的?”

      花解忧说:“是。”

      考官说:“女的来考什么乐师?教坊司的乐师,都是男的。”

      花解忧说:“花解语也是女的。”

      考官愣住了。

      花解语的名字,他当然知道。

      那个女人,死了十年,可她的琴,还在传。

      考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行。你弹。弹完了,走人。”

      花解忧点点头。

      她走到台子中央,坐下。

      把琴放在膝上。

      开始弹。

      《广陵散》。

      弹得很慢,很轻。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话,一个一个流出来。

      流给谁听?

      流给那些女学子听。

      她们坐在角落里,假装是来听曲的。

      可花解忧知道,她们在听。

      听那些密语。

      听那些藏在琴音里的消息。

      听那些——

      杀人的指令。

      一曲弹完。

      考官站起来,刚要说话。

      忽然,一个男乐师冲上台。

      “妖女!”他喊,“你用琴杀人!我亲眼见过!”

      花解忧看着他。

      那个人,她认识。

      是当年告发她杀人的乐师之一。

      她笑了。

      “你见过?”她说,“那你再仔细看看。”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断了。

      飞出去。

      刺进那个男乐师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去。

      血溅了一地。

      全场大乱。

      那些男乐师吓得往后退,那些女学子站起来,那些考官躲在桌子底下。

      只有花解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些血。

      看着那道断了的琴弦。

      她笑了。

      笑得很冷。

      “花前辈的琴,能传密语,”她说,“我的琴,能取命。”

      她站起来,抱起琴。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她走了。

      走出教坊司,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那些人的议论。

      “妖女!真是妖女!”

      “杀了人还能笑,不是妖女是什么?”

      她听着那些话,笑了。

      妖女就妖女吧。

      姑姑被骂了一辈子妖女。

      她怕什么?

      ---

      那天晚上,花解忧坐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面前摆着那架琴。

      她看着那道裂痕,看着那些血。

      忽然想起花解语说过的话。

      “解忧,解忧,解开忧愁。”

      她笑了。

      “姑姑,”她轻声说,“我的忧愁,解不开了。可那些人的命,我能取。”

      她伸出手,摸着那道裂痕。

      摸着那些血。

      摸着姑姑的血,和她自己的血。

      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也好,”她说,“咱们的血,在一起了。”

      她抱起琴,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

      外面,月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照在琴上。

      照在那道裂痕上。

      亮得像刀。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月光里。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条路里。

      那条姑姑铺过的路。

      那条她也要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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