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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窗第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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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穿过香樟树叶,把午后的阳光筛得细碎,落在教学楼走廊的瓷砖上,一块明,一块暗。
预备铃还有几分钟才响,楼道里还飘着散漫的人声、脚步声、打闹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模糊而持续的背景噪音。
乔殊抱着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习题集,沿着靠墙一侧慢慢走。
他向来习惯走在最边上,步子轻,不与人擦肩,不与人对视,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显眼的位置。对他来说,太密集的人声、太突然的搭话、太热情的眼神,都像一层薄薄的压力,轻轻贴在皮肤上,不疼,却让人不舒服。
他不需要太多交流,不需要成为谁的话题。
安安静静上课,安安静静做题,安安静静待在一个没人过度注意的角落,就够了。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内侧。
乔殊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围在一块儿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游戏、聊球赛、聊周末要去哪里玩。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教室显得热闹而有生气——一种乔殊始终不太擅长融入的生气。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教室中间偏前的位置。
靠窗第三排。
这是他从高一留到现在的位置。
左边是窗,窗外一整排香樟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风大的时候会有轻轻的沙沙声,刚好盖过一部分教室里的喧闹。因为自己的性格不算开朗,所以右边总是空位。没人的时候,他可以一整节课都不用被迫说话,不用勉强回应,不用在不想笑的时候扯出一个礼貌的表情。
对乔殊来说,这是整个教室最安全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先把书包放进桌肚,再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得整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耳机,白色的线轻轻绕在指尖,他把两只耳机都塞进耳朵,没有立刻放歌,只是先让那层物理上的隔绝,把自己和周围的世界轻轻分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桌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他把小臂轻轻搭上去,闭上眼睛歇了两秒。
就这样待一会儿,就很好。
他以为,这节课也会和过去无数节课一样。
安静,平稳,无波无澜,一个人。
直到旁边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动。
不是那种猛地一拖、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的动作,而是先微微抬起,再缓慢放下,接触地面时几乎静音,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乔殊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转头。
心里只是轻轻掠过一丝浅淡的不适——有人要坐在他旁边。
之前,从来没人想坐在自己身边。乔殊觉得,大概是自己话太少了,容易冷场,自然而然的,就没人想跟自己坐在一起。
其实他并不讨厌有人和他相邻,只是讨厌那种自来熟、一坐下就开始搭话、问东问西、强行拉近距离的人。那样会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好的平静,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一节课都无法真正放松。
他在心里默默希望:
这个人,最好安静一点,话少一点,不要太吵。
下一秒,一股很淡很干净的气息飘过来。
不是很浓烈很廉价的香水味,不是男生常见的运动后汗味,更像是某种清爽的薄荷味的洗衣液,混着一点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让人莫名不排斥。
乔殊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桌面,没有侧头。
身边的人放下书包,动作同样轻缓。
拉开拉链,拿出课本,翻到对应页码,整套流程流畅自然,没有多余的声响,也没有刻意引起谁注意的意味。
乔殊心里那一点紧绷,悄悄松了一丝。
好像,不是那种会吵闹的人。
直到对方轻声开口:“介意我坐这里吗?”
是个男生。
声音偏低,带一点天生的散漫,却不油,不轻浮,语气里有很自然的礼貌,听上去像是在真正询问,而不是随口一说的客套。
乔殊这才慢慢侧过脸。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截干净的手腕,手指骨节分明,正轻轻搭在课本封面上。再往上,是宽松却整齐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规矩,没有随意扯开。最后才是对方的脸。
季少一。
乔殊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不算熟悉,但绝对不算陌生。
季少一在班里甚至年级里一向显眼,不是靠吵闹,也不是靠刻意出风头,而是那种无论站在哪里,都能轻松和周围人聊上几句、却又不会显得过分热络的气质。听说他人缘好,脾气稳,做事有分寸,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让人觉得好接近,却又摸不准他真正在想什么。
乔殊对这类人一向保持距离。
他们太通透,太会观察,太容易一眼看穿别人的不自在。
而乔殊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看穿。
季少一从高一起就和他是同一个班级,只是,自己从未和他说过话。
乔殊沉默了一秒,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也不想有多余表情,就单单是一个极淡的否定。
季少一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浅,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更没有那种“我要来认识你”的侵略感,只是像确认一件小事一样,轻轻点了下头。
“谢了。”
语气依旧轻松,却不过分热情。
说完,他便转回头,看向自己的桌面,不再搭话,也没有继续看乔殊。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和乔殊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显得生疏;不近,令人不适。
乔殊悄悄收回目光,重新正视前方。
心里那一点原本悬着的不适,慢慢散了。
他原本以为,身边坐了一个这么“会社交”的人,整节课都会很尴尬。
可出乎意料,季少一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不打扰,不接近。
乔殊觉得很舒服。
上课铃准时响起。
教室里的喧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暂停,迅速安静下来。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简单几句开场白后,便开始讲课。
乔殊摘下一只耳机,塞进校服口袋,只留另一只轻轻挂在耳上,不放歌,只是习惯。他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笔记记得干净整齐,字清瘦,不潦草,不花哨,每一笔都很稳。
他听课很专注,不走神,不插嘴,不做小动作。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在课堂上把所有注意力交给知识,就能暂时忘记周围的人,忘记自己是不是显眼,是不是不合群。
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乔殊的注意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飘向旁边。
他能感觉到,季少一也在认真听课。
不是装出来的认真,也不是敷衍地坐在这里,对方握笔的姿势很稳,笔记写得并不密集,却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字迹利落,和他本人气质很像——散漫里藏着清晰的条理。
最让乔殊放松的是,季少一全程没有看他,没有试探,没有搭话。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邻桌,不值得特意关注,也不需要刻意疏远。
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对乔殊来说,格外难得。
他身边从不缺那种一发现他安静话少,就要么觉得他高冷难接近,要么觉得他性格奇怪,要么强行来“破冰”的人。那些过分的关心、刻意的搭话、自以为是的善意,对乔殊来说,都是负担。
而季少一不一样。
他好像天生就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距离感。
中间老师停顿下来,让大家自行看例题,教室里重新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有人前后转头,有人小声讨论,有人趁机拿出手机快速瞥一眼。
乔殊低下头,盯着题目,试图集中精神。
可周围的人声还是一点点渗进来,像细小的蚊子声,不刺耳,却扰人。
他微微蹙了下眉,不明显,只是一瞬间的表情。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
身边的季少一却轻轻动了一下。
乔殊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很浅,很快收回。
没有调侃,没有好奇,只是像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细节。
下一瞬,乔殊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轻笑。
紧接着,季少一微微侧身,朝着后面几个正说话的同学,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喂,小声一点,有人在做题。”
语气很平和,没有指责,没有不耐烦,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后面的人“哦”了一声,立刻压低声音,不再吵闹。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乔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可心里,却轻轻震了一下。
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么敏锐地注意到他的不耐,更少有人会在不询问、不戳破、不让他尴尬的前提下,悄悄帮他把环境理顺。
大多数人只会说:
“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啊?”
“你别总一个人待着嘛。”
“你性格太闷了。”
他们只看得到他“安静”的结果,却看不到他“怕吵”的原因。
他们只想改变他,却没想过迁就他。
而季少一,一句话都没对他说。
只是轻轻帮他,把那层扰人的喧闹,挡了回去。
乔殊垂着眼,看着纸上的题目,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很轻,很稳,却清晰可感。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身边这个人的戒备,又少了一层。
下课铃响起时,老师刚一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恢复了热闹。
有人立刻冲出教室去洗手间,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彻底放松。
乔殊把刚才挂在一只耳朵上的耳机重新戴好,拿出手机,想放一首纯音乐。
指尖刚碰到屏幕,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嗒。”
是指节轻轻碰在他桌角的声音。
不重,不突兀,像一个礼貌的前奏。
乔殊微微一怔,慢慢侧过头。
季少一没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桌角空白的地方,指尖夹着一颗小小的水果糖。
包装是浅色系的,干净简洁,没有花哨的图案,看上去就很安静。
他没有直接往乔殊手里塞,也没有凑得很近,只是把手伸到两人中间的空位,轻轻放下。
动作自然,分寸干净,像在放一件普通的文具。
“刚才看你好像不太喜欢吵。”季少一的声音放得很轻,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散漫,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个是柠檬味的,应该会很适合你。”
没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没有“你怎么不理人”,没有“给你糖你快吃”。
他只是陈述一个观察,给出一个小小的、不具压力的好意。
接不接,吃不吃,都随乔殊。
乔殊看着那颗糖,又轻轻抬眼,看了季少一一眼。
男生依旧是那副浅浅的笑,不刻意,不讨好,眼底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没有等着乔殊感激,也没有等着被回应,放下糖之后,手就收了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乔殊沉默了好几秒。
他一向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不擅长应对突如其来的关心。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会轻轻推开,说一句“不用了,谢谢”,然后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可这一次,他没有。
眼前这个人,从坐下到现在,没有逼他说话,没有强行搭话,没有打探他的习惯,没有笑话他的安静,甚至连递一颗糖,都做得这么有分寸,这么不给他压力。
乔殊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小,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糖的包装,微凉,光滑。
他没有去碰季少一的手,只是稳稳地把糖拿了过来,放在自己桌角,和课本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
语速慢,语气平,没有起伏,却足够清晰。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对季少一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季少一闻言,侧过头,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眼尾弯得更好看,却依旧不张扬。
“不用。”他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声音很柔,“本来就该安静一点。”
乔殊没再说话,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耳机里的音乐还没开始播放,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味道,阳光落在桌角,落在那颗小小的糖上,也落在他微微发烫的耳尖。
他以前一直觉得,靠窗第三排,只有自己一个人待着,才最舒服。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点不确定。
身边这个人,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越界,不冒犯,不热情,不冷淡。
刚刚好,落在他能接受的距离里。
乔殊轻轻把那颗糖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小毫米。
很小,很小的动作,没人看见。
他依旧话少,依旧安静,依旧不习惯表达。
但他心里清楚——
他没有排斥。
甚至,有一点,轻轻的,不讨厌。
教室依旧喧闹,人声依旧嘈杂。
乔殊第一次觉得,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他也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因为他身边,坐着一个懂得什么是不打扰的温柔的人。
靠窗第三排,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