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吃掉的雄螳螂》明温玉

9、第 9 章 阿

　　阿莱德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他选择了“or”。

　　几天后，军政厅发来调令。
　　阿莱德重新申请进入前线资源开采战场。
　　这份申请本不该通过得这么快。
　　以上一次战场表现来看，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战功与评定，本可以获得一段较长的休整期。前线开采本就是高风险任务，伤亡率极高，通常只有修整期到了的倒霉蛋雌虫才会被抽签选入调入。

　　秦礼是在终端提示中看到这条消息的。
　　这条提示来自伴侣同步系统。
　　在虫族社会，完成婚姻登记后，双方可以选择是否开启伴侣终端共享。开启后，重要的身份变动、军务调令、健康评估以及部分社会权限变化，都会同步推送到对方终端。这个功能原本是为了让雄虫更好掌握伴侣动向，也便于在紧急情况下进行资源调配。
　　当初登记时，阿莱德主动开启了这一权限。
　　秦礼也选择了同样开启。他没有想隐瞒的事情，也觉得既然阿莱德给出了这样的信任，他没有必要单方面关闭。
　　于是，这份战场调令，在发送到阿莱德终端的同时，也同步出现在了秦礼的界面上。

　　秦礼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去找阿莱德。
　　阿莱德的卧室门半掩着，没有锁。
　　秦礼在门口停了一瞬，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像是迟疑了一下。自从那天把离婚协议递过去后，他就再没有主动踏进过这间房间。

　　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莱德排卵那段时间，他几乎时时刻刻都会进来。端水、放营养剂、确认体温、甚至半夜也会轻手轻脚地推门看一眼。那时候他进出得理所当然。
　　可自从那份离婚协议把两人的界限重新划开，秦礼便再也没有进入阿莱德的卧室了。

　　秦礼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阿莱德正在收拾箱子。
　　军用储物箱摊在床边，装备被整齐分类放入。阿莱德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秦礼站在门口，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房间角落飘去。
　　那里曾经摆着那一串卵。
　　现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地面恢复了原本的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礼没有去动过那些卵。
　　他每次进来时，都会刻意绕开那个角落。他不知道阿莱德想怎么处理，那是阿莱德的决定，他不该插手。
　　如今它们已经消失了。

　　秦礼盯着那块空地看了一秒，胸口有种说不出的空落感。他几乎能回忆出那里曾经摆放的轮廓，甚至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区域不同的存在感。
　　他在心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些卵不会孵化的，没有受精，也就不会有破壳的一天。
　　他默默提醒自己，然后才重新看向阿莱德。

　　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阿莱德的听觉很敏锐，他一定知道有虫进来了。这个时间、这样的脚步声，他也一定知道进来的是谁。
　　阿莱德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整理箱子。

　　军用储物箱已经收拾得很整齐，衣物叠放在一侧，装备按规格排列，连备用能源都固定在卡槽里。几乎没有需要再调整的地方。
　　阿莱德却仍然低着头，把一件已经摆正的衣物重新抚平，又把固定好的绑带再拉紧一格。

　　秦礼走近，他在阿莱德面前停下，然后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他一向习惯这样与阿莱德对视。
　　以前只要他靠近，阿莱德总会第一时间抬头。

　　可这一次，阿莱德没有。
　　他依旧低着头，复眼的角度避开了秦礼的方向，像是刻意不与他对上视线。

　　秦礼看了一眼那已经收拾完毕的箱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战场？你本来可以不用上。”
　　阿莱德这才抬头。
　　雌螳螂的复眼原本是浅色的，近乎半透明的乳白，在光下会泛出柔和的冷光。可此刻，那层浅色被充血染深，像是从内部渗出暗红。
　　情绪与生理反应让复眼内的血色明显到几乎遮住原本的颜色。
　　他看着秦礼，冰冷地反问道：“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关心我呢？”

　　秦礼被这句话堵住。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阿莱德上战场。
　　可他确实已经递出了离婚协议。
　　他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秦礼整只虫突然泄了气。
　　“如果……你不是因为和我斗气。”他说得很慢，“如果这是你自己想去的。那我支持你的选择。”

　　阿莱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突然变得利落起来。
　　阿莱德伸手把行李箱盖合上，拉链被一口气拉到底，发出清晰的“咔擦”声。他没有再检查内容，而是直接提起箱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秦礼下意识跟上去。
　　他沉默地跟在阿莱德后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出声。

　　两虫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停靠区就在住宅外侧。
　　阿莱德没有回头，尽管他知道秦礼就在后头。
　　他把箱子往舱侧一放，整只虫几乎是利落地跃上单人飞行器。

　　舱门合上。
　　引擎亮起，飞行器升空，迅速转向。
　　秦礼看着航向标识，很快认出那是军政厅前线调度的集结处的方向。

　　飞行器在空中化成一道光点，迅速拉远。
　　很快，只剩下一道消失在远端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