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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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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刻夏离开房间时带上了门。他花了点时间另寻空屋撬锁悄无声息融入其中。
未被暖气覆盖的地方湿寒之感是顺着骨缝往体内渗的。打开供暖系统又找来一床棉被,那刻夏凑合凑合把自己裹在其中,闭上眼脑内还在梳理先前发生的种种。
说实话,他对这类大部分情节是剧烈运动的书籍天然抱有某种敬畏之心。若不是这本书热门到连另一个当事人,白厄,都在课堂上卷不释手地细细品读那刻夏也未必会有翻阅它的机会。
他对剧情的了解以及在特定条件下回到某个节点的能力已然算得上某种优势,但仍有一事不大明了。
他既然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不能回去的道理。可惜眼下能用上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想在短时间内找到方法除非……
机械降神。
今日事今日毕,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刻夏没什么自寻烦恼的爱好,他开始放空思绪等待明天。
“噗叽,噗叽……”
比明天先到的是胸口显著的压迫感。细小古怪的噪声中那刻夏有些喘不上气。
他费力掀开眼皮,见一圆润饱满的白色半球形物体正趴在他胸膛上。
可能是习俗不同吧。
树庭一般不在床上吃馒头。
那刻夏支起身拿指头去戳大白馒头,感觉像碰着了棉花娃娃。
馒头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脸上简化成黑豆大的蓝眼睛看着那刻夏眨巴眨巴,落下两道宽面。
那刻夏无所适从,他疲惫地拍拍白厄努努的脑袋故作轻松:“我还没死呢。”
“呜呜,老师啊——”白厄努努嚎得变本加厉,“我对不起你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刻夏两指捏着白厄的手把他拎起来,“好好说话。”
“好,好的。”棉布娃娃收起眼泪,酝酿了一下情感,缓缓道出缘由,“这篇故事实在可怜,我想让故事里的那刻夏老师有一个好结局……”
“想将悲剧改为喜剧是人之常情,白厄。”那刻夏感觉这小子话没说全,“但不是导致你我出现变化的直接理由。”
提及此事,白厄保持了长达五分钟的安静,直到那刻夏把他塞满棉花的脑袋压扁又搓圆才蹭着那刻夏的掌心解释,“有好心人回应我了。”
那不奇怪了。
“谁回应了你?”那刻夏才不管白厄努努的撒娇卖萌,把他捧起来与之对视。白厄努努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智慧的大白团子,“……”
思索片刻,那刻夏从泰坦相应的职能开始推断,“墨涅塔?”软软的努努尽力扭头,视线游移。那刻夏心中疑惑:“瑟希斯会为伴侣做到这一步?”
“也,也不是。”白厄努努低头小小声说。
“那是谁?”那刻夏排除没有相关全能的泰坦,挑眉诧异道,“刻法勒还管这个?”
“他没有……”白厄努努抱住那刻夏手腕,默默把脸埋起来,“是……是阿哈。”
是好心的人还是欢愉的神,那刻夏自有判断。
嗯,怎么不算机械降神呢?
这孩子对一本同人文怎能那么上心呢?有这精力学炼金术时怎么不见他拿出来?嗯?
写论文的时候不是说自己一看书就困可能有阅读障碍吗?
怎么?
痊愈啦?
医学奇迹呀。
那刻夏把白厄的脸摆过来,平白从他被简化到极致的脸上看出些许落寞神色,“祂还只允许我以这种简单的形象出现。说不然你是不会认真听我说话的……”
伴随着白厄努努的倾诉,他以细密针脚缝制的眼睛四周浮现出现蓝色的小亮片,以模拟泪珠的效果。引得那刻夏半眯着眼去揉,“祂有没有和你说让我回去的方法呢?”小亮片软软黏着指尖带着些许温度。
那刻夏在心中暗自评价:手感不错。
他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从不抱任何期望,谁料白厄真的点头诚恳道:“有的,老师,有的!”也许是形态影响了心智,一被转移注意白厄努努又笑逐颜开,“祂说让同人文中的那刻夏老师所爱的人获得最好的结局就能回去啦!”
这条件还能爱人也是蛮了不起的。
那刻夏对同人文中的基本逻辑已然不抱任何希望,他放弃深入探讨纲常伦理打算实在不行以结果导向行动,“他爱谁?”
“诶——”白厄努努肉眼可见的呆滞然后萎靡不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刻夏并不感到意外,他难道还能指望能用八页纸,写死四个主角,留下三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孩子的创作者,用几十万字交代清楚每一条感情线吗?
它连剧情线都未必是通顺的。
故事里的那刻夏又何必是那刻夏?
他可以是猫,是雀,是任人打扮的漂亮人台。
他只需要被动接受,展示出另三位主角偏执且狂热的爱就足够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多余的……谁又会在乎工具的想法呢?
阿那克萨戈拉斯本人都没那么在乎。
当眼前是某些不可名状物的时候,只需要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就可以了。不会有人关心触手上的蝴蝶结是黄色还是紫色的。
白厄在乎。
给他教授在乎到文里去了。
“阿哈怎么说?”本着不放弃、不抛弃、不生气的原则,那刻夏尽力客观公正地挖掘更多蛛丝马迹。
树庭的七贤人之一只需要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绝地求生就可以了,执念深到让星神助人为乐的救世主要思考的可就多了。他没有微笑也没有哭泣,用他小小的棉花娃娃身体抱住那刻夏的手腕,“阿哈说——”
四周的一切不再平静,花红柳绿的氛围灯配合搓碟后的变调摇滚给文化人带来一点致死量的文化冲击。那刻夏被这阵仗吵得几乎听不清任何东西,咣机咣机开来的天外列车击碎天幕,在那刻夏上空如惊吓盒子般炸开,缠着丝带的气球、糖果吧嗒吧嗒往下掉。赤红的笑脸哗啦啦自破损的车厢冒出,高声欢笑着在他与白厄身边环绕。
假面不顾那刻夏的挥赶与威胁挤走白厄努努,贱兮兮笑道:“爱你,明天见!”
短暂反思自己是不是想要了解的太多了后,那刻夏决定还是要谴责他人……他神的,“想看乐子?你找错人了!”
仿若遇上休止符,一切喧闹停顿半拍后迅速爆发出新的高潮,阿哈大笑着结束了这场梦境。
昏暗房间中,那刻夏睁开眼。
他从床上坐起,结实的棉被随着他的动作被掀开。
天蒙蒙亮,灰里掺杂几度白。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入屋内,依稀能映出人的轮廓。
他目光迷离抓起石板,看到上面的时间:六点十分——约是门扉时二刻。
是个平安夜。
似乎还算不错。一切正常得不可思议。
既没有莫名其妙的机械转动声,也没有在脑袋里翻看别人记忆的泰坦。
完美。
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刻夏本打算换身衣服收拾完东西就告辞。但在打开衣柜的刹那,某些藏在房间里的大象这才被彻底看见。
他是作为白厄的女友,女装来到卡厄斯家的。
这短短一句设定,眼睛扫扫也就读过了。
当薄绿色丝绸长裙真正呈现在那刻夏面前,他感觉要穿上它确实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宽松的无袖裙下摆中规中矩本身与高开叉的长袍相似,轻软的丝绸几乎没有任何支撑感,乖顺柔和地垂着。挂颈领如一条丝带绕过脖颈,遮掩住喉结的同时却将锁骨展露。镂空的背部设计更是慷慨,白银打造的长链在背后环绕数圈坠着摇摇晃晃的红石成就视觉焦点。
全怪那篇同人文中几乎不需要出现对服饰的描写,那刻夏此前根本没意识到轻飘飘的两个字能包含这么多信息量。
相比之下,悬峰传统服饰都算得上保守了。
这是回家过年吗?这是去会场走秀吧?
失策,该闪击完白厄的衣柜再走的。
那刻夏面无表情地关上柜门,意识到抢夺白厄的衣服有两个好时机。
一个是昨晚,另一个是现在。
再不会搭配的人,衣柜里总会有两件白衬衫吧?
不会。
眼前的衣柜里明黄色的长裤与荧光色粉卫衣摆放在一起,克莱因蓝色的西装外套里搭配着正红色的衬衫,蓝绿色风衣上扎着与它灰度相近的同色系腰带——桩桩件件都能凸显出白厄的魅力小巧思。
好消息,角色很还原。
坏消息,还原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那刻夏单手掐人中,另一只手试图从衣服堆里翻找出能穿的东西,却越找越心寒。
退一万步来说,那条裙子还是好看的。
就在绝望之际,那刻夏的手碰倒了衣柜中的独立收纳盒,一般而言里面会放一些私密的衣物。无意打探他人隐私,那刻夏眼疾手快试图将小盒摆正,未料那收纳盒半开不掩的抽屉就此彻底脱出,洋洋洒洒落出几张肖像。那刻夏拾起正要收好,忽在纸上见到了自己。
他放纸的手一顿,翻来覆去仔细看图画的内容,见到了无数个自己生活的片段。
或嗔或笑,无数个那刻夏自己都不曾在意的细节被仔细勾勒描摹,最终小心翼翼地收在衣柜深处暗无天日的小盒中。
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出于直觉,那刻夏僵着脖子回头见白厄面色煞白。
“……”
他们四目相对,话梗在那刻夏喉间,最终只蹦出一个单字:“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等那刻夏梳理清自己的想法,白厄从床上跌下来,夺过那刻夏手中的画纸埋头往外跑。
那刻夏紧跟着他追出去试图把他喊住。
白厄来到走廊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气都喘不匀的文弱书生,抱着自己的画下楼去了。
没有走楼梯,也没用走电梯。
脑袋先着地。
那刻夏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近乎是爬着去栏杆旁往下看。
红艳艳的地毯一片濡湿的痕迹,白厄躺在水泊正中不见动静。
那刻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牵扯自己的经脉,胸口喘不上气,黑色的斑点跃动着蚕噬他的视野,耳旁似有蜂鸣。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想去查看白厄的状态。
只是那楼梯可真长,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