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帖》可鑫

1、第 1 章

　　四月十七，霜降未消。
　　白祝玄在青崖观后山拾到半截断剑，剑脊蚀刻“云笈”二字，刃口齐整如新斩，却无一丝寒光——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他蹲在湿苔上，指尖拂过剑身，指腹竟渗出血珠，血珠未落，便化作淡青烟气，袅袅散入松风。
　　他不是修士，只是观中代笔抄经的俗家弟子，左耳失聪十年，右腕有旧烫伤，字写得极好，心却早被磨成一块哑石。
　　暮色里，有人踏着碎石径而来。玄色道袍洗得泛灰，腰悬空鞘，步履无声，唯袖口一道银线暗绣的鹤纹，在将熄的天光里浮出冷意。那人停步三尺外，目光落在断剑上，又缓缓移至白祝玄染血的指尖。
　　“你碰了它。”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入深井一般。
　　白祝玄点头，喉结微动，没说话——他向来不说话。
　　那人俯身，拾起断剑残骸，掌心覆上剑脊。刹那间，白祝玄右腕旧疤灼痛如焚，眼前黑雾翻涌，竟见幻影：雪夜古殿，一人持剑刺入另一人胸膛，剑尖透背而出，血未溅，只凝成一线赤霜；被刺者仰面倒下，唇角竟带笑，伸手抚上刺者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皮肉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幻影倏灭。白祝玄踉跄后退，撞断一丛野花。
　　那人收手，断剑已在他掌中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我名宋照。”他说，“从今日起，你随我抄《太虚引气图》残卷。错一字，剜一目。”
　　白祝玄垂眸，拾起掉在泥里的毛笔。笔杆温润，是他自己削的。他蘸墨，在膝头摊开的素笺上，稳稳写下第一个字：“虚”。
　　墨迹未干，腕上旧疤渗出一滴血，正落于“虚”字左旁，如朱砂点睛。
　　宋照静立不动，玄袍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踝骨处一道细长旧痕——形如剑吻，早已愈合，却永不褪色。
　　七日，白祝玄未出藏经阁一步。
　　宋照不授口诀，不讲吐纳，只命他抄《太虚引气图》残卷——实则仅存三页半黄纸，字迹漶漫，多处虫蛀鼠啮，图谱线条断裂如垂死之脉。白祝玄以蝇头小楷逐字摹写，每日八百字，墨必用松烟新制，研时加半粒冰片，墨汁微凉，落纸即沁入纤维深处。
　　第七日亥时，宋照推门而入。白祝玄伏案未觉，右腕悬空悬写最后一笔，汗珠沿额角滑落，砸在“气”字末捺上，洇开一小片混沌。
　　宋照取走那页纸，对着烛火细看。火苗跃动，纸上墨迹竟似活物般微微游移，尤其白祝玄腕伤渗血所染之处，墨色转为幽青，隐隐浮出极细的符纹轮廓——非道门正统，倒像某种被剜去名姓的禁术。
　　“你幼时，可曾梦见自己写字？”宋照忽然问。
　　白祝玄抬眼。烛光映着他右瞳，瞳仁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快得如同错觉。
　　他摇头，又指自己左耳，再指宋照腰间空鞘。
　　宋照沉默良久，解下空鞘，搁在案角。鞘身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同一句：“赎不得，亦不可赎。”
　　白祝玄伸手欲触，宋照却按住他手腕。两人肌肤相贴，白祝玄腕上旧疤骤然剧痛，而宋照眉心一跳，额角沁出细汗。
　　窗外忽起急雨，敲打瓦檐如鼓点。
　　宋照松手，转身欲走，袍角扫过案头未干的墨池。一滴墨坠入池中，漾开涟漪，涟漪中心，竟映出七日前青崖幻影的倒影：雪夜、古殿、刺剑之人侧脸——正是宋照。
　　白祝玄盯着那倒影，缓缓提起笔，在新铺素笺上，默写第七遍“虚”字。
　　这一次，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似在刻骨。
　　墨未干，倒影中的宋照，忽然抬眼，直直望向白祝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