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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眼睛」
手机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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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沈念正侧躺在床上。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条,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割成锯齿状,落在她手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她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冰凉的桌面,然后才摸到手机壳的塑料边缘。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阿蘅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接起来的时候,阿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我妈住院了。凌晨三点突然喊心口疼。我打了120,现在在救护车上。往市二院。”
沈念已经坐了起来。她的脚踩上拖鞋的时候,右脚的拖鞋比左脚的更快套上,她弯下腰把左脚的拖鞋拉正了,然后站起来,手指已经在扣外套的扣子。“地址。”
“市二院。急诊。到了打我电话。”阿蘅的声音停了一下,沈念听见她那边有救护车警报器的声音,被压缩之后变得更高更细,像一根被拉直的金属线。“念念,”阿蘅说,“你能来吗?”
沈念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已经在路上了。”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每一盏灯经过的时候影子都会变换方向,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道不断变化的暗色形状。她跑过两个路口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打了表。车窗外的街景在凌晨的夜色里掠过,店铺的招牌暗着,路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不断变换的倒影。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又松开,蜷着又松开。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全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墙边暖气片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沈念穿过大厅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经过挂号窗口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着。她拐过走廊,在第二间病房门口停住了。
阿蘅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脊背微微弓着,手肘搁在膝盖上,指节垂着。她的外套没有系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领口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贴着地面流过,把她脚边的头发带起来又放下。阿蘅的睫毛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微微颤动着,眼眶是红的,从眼睑底透上来的那种颜色,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比在暗处更清晰。
沈念在她旁边坐下来。塑料椅的表面是凉的,隔着两层布料渗进大腿。她没有问阿蘅情况怎么样。她先看了一眼阿蘅的手。阿蘅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新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硬的东西刮过之后留下的。“她怎么样了?”
阿蘅的视线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她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道裂痕的位置被她自己的指甲刮了一下,又松开了。“医生说可能是太累了,血压高,休息几天就好。”她停了一下,“她在救护车上拉着我的手,说念念来了没有。我说还没到。她说那你替她拉一会儿。”
沈念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看着阿蘅的侧脸,日光灯管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阿蘅的颧骨上形成一道浅色的亮区。“你守了一夜?”
“凌晨三点她突然喊心口疼。我打了120,在救护车上坐了一路。”阿蘅的视线重新落回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边缘干出了一圈白色的水渍。“她拉着我的手说念念来了没有。我说还没到。她说那你替她拉一会儿。然后她睡着了。”
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从她们脚边经过,贴着地面流过去,把阿蘅外套的下摆带起来又放下。沈念感觉到那阵风经过她脚面时的凉意,短促的,从脚踝到脚尖,然后被走廊更远处的暗色吸收了。她没有动。她的呼吸在这个空间里运行着,一进一出的间隔均匀。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白色的,比走廊里的灯更暖一些,像是病房里多开了一盏床头灯。病床上被子隆起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被子表面有一条细长的褶皱,像是被手攥过之后留下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阿蘅的母亲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手背上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走向。
沈念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放大了。阿蘅的母亲听见门响,侧过头来。她的脸色偏白,但眼睛是亮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纹路,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偏暖的琥珀色。她看见了沈念,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她伸手,手背上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纹路,指甲边缘修剪得整齐,拇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沈念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只手接住了。
阿蘅母亲的掌心是热的,指腹的皮肤有些粗糙,拇指内侧有一块薄茧,是长年干家务留下的痕迹。沈念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的位置,拇指的边缘贴着掌心,指腹的粗糙面正好压在生命线的走向上。她的拇指在沈念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熟悉的位置。那种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可以被辨认的轨迹,从掌根向指根的方向,像一条被缓慢画出来的线。那条线停在了食指根部的位置,然后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把沈念的手更紧地拢住了。
“念念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从枕头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妈以前不让你跟阿蘅走太近,是怕她拖累你。”她的拇指在沈念的手背上又蹭了一下,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正在慢慢地失去力气。沈念感觉到那只手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比正常的偏慢一些,但节奏均匀。她能感觉到那根拇指边缘的温度正在从暖变凉,从和她的皮肤温度一致变成略低一些,像什么在缓慢地退潮。
“但现在妈知道了,她是你选的家人。就像你是妈选的女儿。”
沈念感觉到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的粗糙面压着她的掌纹,拇指的位置从手掌侧边向中心移动了一线。她没有抽回手。“她自己选的。不是我选的。你好好养病,等她回来。”
阿蘅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视线落在母亲和沈念交握的手上,没有移开。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从她背后经过,把她外套的下摆带起来又放下,把她额前的碎发从脸上带走了一瞬又落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沈念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谢谢”。沈念没有转头。她继续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拇指在灯光下泛着的细密纹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缝隙正在被夜风推着,发出一阵极细的声响。
沈念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时,指腹沿着她手背上的血管走向滑过去,从腕骨的边缘到指根的位置,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方的微微起伏,然后收回了手。她站起来的时候,阿蘅母亲的手在被子表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停住了。沈念站在床边,看着那根手指在被子表面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安放好了。她转身走出病房。阿蘅在门口让了一下,让她出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尽头的风还在灌进来,贴着地面流过,经过她们的脚边时发出极细的声响。
沈念伸手,掌心朝上。阿蘅看着那只手,大约两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沈念的手指合拢了,扣住阿蘅的指节。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从她们交握的手旁边经过,把她们袖口的边缘吹得微微颤动着,然后继续向前流去,消失在走廊更远处的暗色中。
“我以前觉得家是一个地方。”沈念说,“现在我知道了,家是选的人。”
阿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扣着沈念的,扣到指节发白。走廊尽头的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贴着两个人的脚边经过,把阿蘅的头发带起来又放下。她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次又恢复了,久到沈念感觉到自己扣着她指节的那只手从凉变成了温。“她住院之前,在楼下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没有贴邮票,没有寄件人。上面写着‘让你女儿别查了’。”
沈念的指节在阿蘅掌心里停了一下。“那封信还在吗?”
“不在了。我妈撕了。”阿蘅说,“但她看到了一行字,留在了撕碎的信纸背面。那行字是,‘她查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你往同一个方向推’。纸是米白色的。对折了一次,折痕在中间。纸面左边有一道浅灰色的线,像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沈念把这两个特征记住。她把阿蘅的手指松开了一半,然后重新合拢。“那封信的裁切方式,和之前收到的那些纸条都不一样。写字的人用的纸不一样,说明他不是同一个。或者他在用不同的身份写信。”
阿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沈念的掌心里保持着一个放松的弧度。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的缝隙被风推得又响了一声,然后风停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拉向不同的方向,但根部交汇在她们坐着的椅子下面。
上午十点,沈念站在南街早市东侧入口。
早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卖菜的摊位收了七成,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水渍和零散的菜叶,被踩过之后留下杂乱的痕迹。那些水渍在午前的光线下从深色变成浅色,边缘正在收缩。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化,早晨的湿气和蔬菜的清甜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干货摊位上散发出的闷热气味。铁皮棚顶在午前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亮,光线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通道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她站在入口的阴影里,先数了从入口到第三排尽头的距离。她的视线沿着通道延伸出去,经过那些已经收摊的台面,经过那些盖着塑料布的空摊位,经过那些正在弯腰收拾的摊主。她的目光在移动的过程中扫过每一个蹲着的人。她走到第六个摊位附近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因为她确认了目标,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位置。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余光扫过那排摊位的编号。第三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在六号前面,先经过了五号,经过了七号,在七号摊位旁边的位置站住,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才自然地侧过身,把视线落在六号的方向。
六号摊位还开着。塑料布被掀起来搭在台面边缘,露出摆着几排透明塑料袋的台面。塑料袋里的干枣和干桂圆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些被太阳晒得发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摊位后面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通道的方向。灰白色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的一截。他的动作很慢,每搬一袋干货都会先把袋子在台面上放稳了,停顿大约一秒,确认位置没有偏斜,再调整角度,然后才去搬下一袋。他的肩膀在他的每一个动作中保持着相同的水平高度,脊柱在低头和抬头之间保持着一条稳定的线。沈念观察了大约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他没有站起来过,身体的重心始终落在左脚上。
他的手掌比正常人的宽一些,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钝。他搬完一袋干枣之后用左手的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指节的侧面蹭过太阳穴的位置。右手的全程没有离开过台面,始终扶着塑料袋的边缘,像在分担身体的重量。然后他换了一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他每一次搬完一袋之后都会用左手摸一下右腕,动作很轻,指腹沿着腕骨内侧滑过去,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沈念数了他搬了几袋。四袋。每搬完一袋,他的左手就会抬起来碰一下右腕。四次,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他搬完第四袋之后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在身侧垂了大约三秒,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直接用膝盖撑直。他先伸直了右腿,把重心从双脚移到左腿,右膝在伸直的过程中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在等待关节确认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他的右腿慢慢放平,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浅色的弧线。他确认站稳之后,才把重心从左脚移回双脚。那个动作从开始到完成大约三秒,每一步之间有一个停顿。沈念的视线跟着他的右腿完成了整个过程。先伸直,再移重心,再放平,最后才站稳。和监控截图里那个侧身经过石灰窑门口的人影站姿一样。右腿受力不足,所以每次站起都需要分两步完成。
他站起来之后开始收拾台面。动作的节奏比蹲着时略快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稳定感。他把塑料袋拢成一摞,边缘对齐了才放回货架。他把塑料布从台面上拉下来,盖住整个摊位,布面在落下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拍打声。他在布面上压了两块砖头。第一块完整的,压在布面正中央。第二块缺了一个角,压在布面的右下角,断口处朝外。两块砖之间的间距大约一臂。然后他转身往摊位后面的巷子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一些,是身体重心偏移造成的。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像是右边的整条腿都在分担着不均衡的力。他在经过巷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往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沈念在他扫过来之前已经低下了头,手机屏幕对着她的脸,她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她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然后他拐进了巷子。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开了。她走出东侧入口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快,经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她没有侧头。她走到早市外面那条街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后背贴着一面灰砖墙,感觉到墙面的凉气透过外套布料渗进来。她数了自己的呼吸。五次。然后她转身走回第三排通道。步子保持和之前一样的节奏。
她走到六号摊位前面停住了,蹲下来。手指沿着墙根从左往右数了四块砖的位置。砖缝之间的水泥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槽,像被反复触摸过之后形成的凹痕,深度大约一指,边缘光滑。她的手指伸进去,先碰到了干土粒,然后是更硬的东西。一把钥匙,铜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在指腹下形成了一道可以被触摸到的温度。她的手指夹住它,正要往外抽。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的,但正在靠近。不是路过的人,那脚步声在摊位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来。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把钥匙完全抽出来,也没有放回去。她保持着手指夹住钥匙的姿势,身体微微向墙根的方向侧了一下,让墙角的暗影覆盖住她的轮廓。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有人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向下移动,停在她蹲着的姿势上。那道视线没有移开,像在确认她在这里做什么。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夹住钥匙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指尖能感觉到钥匙边缘的冷硬触感。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些。她数了自己的呼吸。三次。然后那道视线移开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没有停顿,没有放慢,往通道更深处走了,在拐角处消失了。沈念继续数了两次呼吸之后,才把钥匙从缝隙里完全抽出来。她把它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侧按了一下,确认它在那里。然后她直起身,把墙根处的土粒重新拨回原来的位置,确保缝隙看起来没有被动过。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她的步子没有变快,和来时一样的节奏。她知道那双眼睛可能还在某处看着。她不能让它看出来她已经发现了。
当天下午,四个人在薄雾碰头。铁门关着,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条。铁桌表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一些,沈念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的时候,金属接触金属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两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把旧的,铜色已经被磨得发亮;一把新的,齿痕更深一些,边缘还带着被加工之后的锋利棱线。两把钥匙在铁桌表面形成了一道平行的线,齿痕的走向一致。
阿蘅站在铁桌旁边,手垂在身侧。林远坐在铁桌对面,他的旧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头垂着。陈烁站在墙边,背靠着墙面,手臂交叉放在胸前。
“今天上午他在南街早市。”沈念说。她的手指从两把钥匙上收回来,落在桌沿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和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先伸右腿,再移重心,右腿受力不足。监控截图里他侧身经过石灰窑门口的时候,走路的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的步幅比左脚短一些。我在早市看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的步幅也比左脚的短。两次观察的结果一致。”
陈烁的视线从钥匙上抬起来。“他右腿的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知道。”沈念说,“但他在用身体掩盖那个伤。他走路的节奏在放慢,让每一步看起来都均匀。但均匀是刻意维持的,不是天生的。”
林远开口了,声音从铁桌对面传过来:“那你就确认了是同一个人。”
“确认了。”沈念说,“他今天上午离开摊位之后去了哪里?”
“巷子后面那栋楼。”陈烁说,他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三楼。他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他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帘后面有光,他开着灯。他在家里。他在等着什么。”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两把钥匙上。她的指腹沿着新钥匙的齿痕走了一圈,感觉到金属边缘的锋利棱线在她指纹上形成的细微阻力。齿痕的深度和旧钥匙一致,齿数和齿距也一致。她用指腹确认了第三道齿痕的位置,从钥匙柄向尖端数,第三道齿痕比其他的深一些,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旧钥匙的第三道齿痕在同一位置也有相似的磨损。两把钥匙磨痕重合。“那把锁在南街早市三排六号的墙根处。明天早上六点,我去开。”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道缝,他往外看了一眼。废品站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铺展开来,铁桶的影子被拉长了,在碎石子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暗色区域。他的视线在窗外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明天早上六点,我在早市东侧入口等你。”
“你在那边等我。”沈念说,“如果我进去了,没有出来,你就进来。”
“如果你进去了,没有出来,”阿蘅的声音从铁桌另一侧传过来,“我会进去找你。”
沈念转头看着她。阿蘅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手垂在身侧。她的视线落在沈念脸上,没有移开。铁皮棚屋里安静了几秒。沈念看着阿蘅的眼睛,停了两拍,然后收回了视线。“那就明天早上。”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住处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又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纸面在路灯的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哑光。她蹲下来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黑体,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明天早上六点。别让任何人跟着你。”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的。纸张的边缘是剪刀裁的,切口平滑,四角都是直角,像用新的刀片切开的。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阿蘅的钥匙放在一起。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四楼的时候,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她推开门走进去。
阿蘅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的热气正在灯光下扭着上升。她看见沈念进来,放下水杯站起来。她走过来,停在沈念面前,伸手碰了一下沈念外套口袋的边缘。那个位置放着那张新纸条。她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看到了?”
“看到了。”阿蘅说,“楼梯口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有人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然后走了。”她停了一下,“他让你明天早上六点去。他让你别让人跟着你。”
沈念走进房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她在床沿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他让我别让人跟着。他说‘别让任何人跟着你’。他说的‘任何人’,包括你。”
阿蘅靠在门框上,手垂在身侧。“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早上六点,我去。”沈念说,“我不让你跟着。但我会让林远在早市东侧入口等我。如果他说的‘任何人’不包括林远,那林远就不会被发现。如果他说的‘任何人’包括林远,那他也知道我在说谎。”她停了一下,“但他说的是‘别让任何人跟着你’。我只是去开一把锁。开完就回来。”
阿蘅没有说话。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沈念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大约一指宽。她伸手碰了一下沈念的手指,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指腹贴着指节,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明天早上六点,我在楼下等你。等你出来。”
沈念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那个触碰下微微松了一下。“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沈念醒了。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亮区。她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弄出声音,被子从她肩上滑落的时候她用手按了一下被角,让它停在床沿的位置。她穿好外套,把两把钥匙都放进口袋里。一把铜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一把新拿到的,齿痕更深一些。她把口袋拉链拉好,推开房间门。
阿蘅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没有穿外套,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沈念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得松了,她重新系了一次。“你在楼下等我。”
“等你出来。”
沈念推开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进来。天还没有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被晕开了一圈,边缘模糊。她穿过街道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之后她都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走到南街早市东侧入口的时候,林远已经站在电线杆旁边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下颌的一部分。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头。沈念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进第三排通道的时候,晨光已经从铁皮棚顶的缝隙漏下来了,在通道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柱。六号摊位的塑料布还盖着,布面上的砖头位置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一块完整,一块缺角。完整的那块在正中央,缺角的那块在右下角。她蹲下来,手指沿着墙根从左边数到第四块砖,触到了那道被反复触摸之后形成的浅槽。她把新拿到的钥匙插进去。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接触短促而明确。钥匙沿着锁孔的走向滑进去,到了某个深度之后卡住了。她转动钥匙,锁芯内部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弹珠依次弹开的声音通过钥匙传到她的指尖。然后她感觉到墙面在动。那面墙的底部有一块砖正在向外移动,被什么机械结构推着,从墙面上凸出来大约一厘米。她停住了。她把钥匙抽出来,看着那块凸出的砖,砖块背面连着一根金属杆,末端连着一个深色的小盒。扁平的,长方体,边角被焊死了,只有顶面有一道细长的开口。
她把手指伸进去,碰到了那个小盒。金属表面是凉的,光滑的,被一层薄薄的油脂覆盖着。她把它抽出来。一个扁平的铁盒,大约手掌大小,顶面那道细长的开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插拔之后磨出来的。铁盒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轻一些。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把铁盒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把那块砖推回了原位。砖面和墙面恢复了平齐,她用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平整,然后站起来。塑料布盖回原来的位置,两块砖头压回去。一块完整,一块缺角。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她转身走出第三排通道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经过东侧入口时她没有看林远的方向,她的视线保持在前方,但她的余光扫到他已经从电线杆旁边离开了。她继续走,穿过早市外面的那条路,拐进了窄巷。她在巷子的拐角处停住了,后背贴着墙,感觉到墙面的凉气透过外套布料渗进来。她把那个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指腹沿着顶面那道细长的开口边缘走了一圈。她用指甲撬了一下开口的边缘,盖子弹开了。里面是一叠纸,边缘泛黄,折痕很深,边角已经磨白了。最上面一张纸的顶部写着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上挑。白杨。她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拍。她把它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了口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窄巷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摊位的方向。她知道那道锁孔已经空了,钥匙被取走了,铁盒被拿走了。但墙根处那道浅槽还在,那些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还在。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