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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花」 庭审那 ...


  •   庭审那天,沈念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她的位置靠墙,视线从前排那些人的后脑勺上方越过去,落在审判席的桌面上。桌面是深色的木纹板,边缘被磨得光滑,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亮。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戴银框眼镜,镜片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反光,像被切割过的一线白。他面前的那摞文件堆叠整齐,边角对齐,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有一道折痕,被日光灯的光照着,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暗影。她的视线停在那道折痕上,看着它从右上角向中心延伸了大约一指长,在接近“维持”两个字的位置收住了。折痕的深度均匀,像是被反复抚平过之后又重新折出来的。
      她的左手放在左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平放,指节放松。两个手掌的姿势不一样,一边是收拢的,一边是展开的。她的呼吸在这个空间里运行着,一进一出的间隔均匀,和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不同的频率上并行,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像是在用声音测量时间。日光灯管的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她面前的椅背上,在深色的布料表面形成一小片偏冷的亮区。她看着那片亮区的边缘在缓慢地变化着形状,不是光在移动,是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一小粒一小粒地经过那道被照亮的区域,在边缘处短暂地停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动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审判席的方向。
      旁听席椅子的折叠声和脚步声交替响起。她能分辨出椅子折叠的声响,有人用一只手合拢的,声音短促干脆;有人用两只手压着折叠的,声音更长更闷。在她左侧三排远的位置,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持续了大约半秒的刮擦声,然后停住了。在她右侧两排的位置,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只能分辨出音色,一个偏低,一个偏高。她听见偏低的那个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在偏高的那个回应之前,有一阵纸张被翻动的声响从她右侧偏后的方向传过来,连续的三声,间隔相等,像是翻了三页。她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视线保持在前方。
      前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尖微微收紧,手背上的皮肤绷出了一道浅色的褶皱。她的呼吸从肩膀的起伏能看出来,比正常节奏偏快一些,吸气浅而短,呼气更慢。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全程没有动过,坐姿端正,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被固定在那个位置。他的后脑勺在日光灯下形成一个深色的轮廓,边缘被光勾出一道细亮的边。后排有人在咳嗽,一声短促的干咳,然后被压住了。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被手掌拢着从听筒的方向传过来,只能听见几个词,几个词之间隔了很久,像是在等对方说话。
      沈念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排座椅的靠背上。椅背的边缘有一道旧划痕,塑料表面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之后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凹陷,在日光灯下泛着比周围更亮的光泽。那道凹陷的深度不均匀,起始处浅,中间深,末端又浅了。她看着那道凹陷从起始到结束用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重新抬起视线,落在审判席的方向。
      公诉人的声音从审判庭前方传过来,被扩音器放大了,带着一层薄薄的电流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像在念一份已经被核实过很多次的文件。那些词和数字从她面前的空气中经过。她听见“转账记录”这四个字落在她左侧靠近肩膀的位置,声音的尾音在那里散开了。然后“编号确认”落在她面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比前一个更近一些。“关联性”这个词落得更远,像是被声音本身推远了,在旁听席前排靠右的位置被墙吸收了。她听进去了那部分关于金额和日期的内容,另一部分只是经过了,像水流过石头表面,没有留下痕迹。
      她听见“李成”这个名字在公诉人的陈述中出现了七次。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审判席桌面的折痕上,没有移动。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她听见“李成”和“酒吧后巷”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第四次出现的时候“李成”和“银色链子”被并列提及。第五次出现在陈述的后半段,第六次在结论之前,第七次在结语的部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个金额和一个日期,那些数字在她的意识里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序列。她听见她继父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转账记录的部分,第二次是在“关联性”的论证中,第三次是在结语的部分。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公诉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下,声音在那个位置被截断了,然后又重新接上。
      她面前那排座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花白。他全程没有动过,坐姿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他的后脑勺在日光灯下形成一个深色的轮廓,边缘被光勾出一道细亮的边。沈念看着那道边缘在光下的移动,她看不见光在移动,但她知道它在移动,因为那道边缘的形状正在从圆润变成略微偏斜,从正中偏左变成正中偏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着缓慢地转动了角度。她看着那道边缘的偏斜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住了。
      公诉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念到了需要放慢速度的部分。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审判席桌面的折痕上,但她的耳朵已经捕捉到公诉人的声音正在靠近某个节点。她听见公诉人清了清喉咙,然后继续说话。
      “关于白杨的身份,经查实,原名周正阳,原市局刑侦支队档案科副科长。2016年至2020年间,利用职务便利,为涉案人员提供内部信息、修改档案记录、销毁物证,累计收取利益共计一百七十三万元。2021年3月,白杨在侦查阶段开始前即已离境,目前已被列为网上追逃人员。其名下资产已全部冻结,涉案资金流向已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启动追缴程序。”
      沈念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她听见那些词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落在她面前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她听见“已离境”“网上追逃”“资产冻结”这些字,它们像被放进抽屉里的文件,被确认了位置,然后合上了。她在心里把“周正阳”三个字和第四章墙上那张被涂黑的名单叠在一起,那个她在涂黑边缘辨认出的“阝”偏旁,此刻获得了完整的名字。那个偏旁在她脑子里存放了这么久,从她第一次看见它的那一刻起就被放在了一个暂时不需要打开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被打开了,偏旁找到了它的另一半,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审判席的方向。但她的手指已经从蜷曲变成平放,从收紧变成放松。那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法官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本案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他的声音在“完整”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字放出来,尾音被扩音器拉长了一线,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消散。沈念的视线从桌面的折痕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偏瘦的中年人,银框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完整”两个字上合拢,抿了一下才松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她在等那两个字。它们还没有来,但她知道它们会来。她的指节收着,指腹贴着膝盖的布料,感觉到布料的纹理在她的指纹上形成了一层细微的阻力。
      旁听席里有人在动。椅子被挪动的声音从她左侧的方向传过来,一声短促的摩擦,然后停了。前排那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节从发白恢复成正常的颜色。沈念从侧面看见她的下颌线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在等。她也在等。沈念的视线收回来,落回审判席的方向,落在那道折痕上。折痕在“维持”两个字的位置停着,像一道被时间固定住的边界线。
      然后那两个字来了。“维持原判。”像一扇门合拢。合拢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是被关上,是被确认了它本来就应该是合着的。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散了。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从蜷曲变成平放,从收紧变成放松。那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那两个字落下来了,她的手指松开了。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刚才的浅变成现在的稳,一进一出的间隔均匀。前排那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她的肩膀也松开了,幅度比沈念的更大一些,像什么被放下来了。她旁边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的后脑勺的边缘线恢复了原来的角度,偏斜消失了。沈念看着那些变化,一个一个地经过她的视线,然后她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她坐在原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离开。椅子的折叠声、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被放大了,又被墙壁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余音在空气中停留了一小段时间才消散。她数了从门口经过的人数。六个。三个往左,三个往右。中间有一对夫妻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话,女人先走了,男人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沈念看着那个男人跟上去的步子比女人的慢一些,两步的距离拉成了一步半,三步之后变成了一步,到最后两个人走出了门口,并排了。她看着那个男人调整步幅的过程,从不同频到同步,花了大约五步的时间。
      她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撑直,感觉到座椅的塑料表面从她的皮肤上剥离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光线偏冷白,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和暖气片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她经过那幅旧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它大约三秒。照片里的法院大楼比现在少了一层楼,门口没有台阶,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她看着那幅照片里更矮一些的建筑轮廓,站在照片前面,感觉到走廊里的风从她背后经过,把她外套的下摆带起来又放下。然后她继续走。她推开大门的时候,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停在台阶上。台阶一共有十二级。她的脚踩在第一级上的时候,感觉到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的位置,和进来时不一样。进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左肩,现在照在右肩。她走下第四级台阶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她妈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她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比上次在废品站看到的时候更整齐了一些。鬓角的白发被拢到了耳后,但有一缕掉下来了,贴着脸侧。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收紧着,指节之间的缝隙已经被压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没有抬头看法院的门,像是在看地面上的裂缝。她的左脚的鞋尖朝向法院门口的方向,而右脚微微向外偏了一点,那个角度和上一次见面时相比更大了,说明她站在那里的时间更长。她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压缩了一截,落在她脚尖前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沈念看着那道影子的长度,大约是从脚尖到膝盖的位置,说明太阳在正上方偏西的位置。她妈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站姿,两只手交握的力度从指节的发白程度来看,不是刚握上的,是握了很久之后形成的。
      沈念从台阶上下来,在她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中间是风。风从她妈的方向吹过来,把沈念的头发带起来又放下,把她妈说话的声音带过来,轻了一些但更清晰了。她妈没有抬头。她的手从身前伸出来了,掌心朝上。指节微微蜷着,拇指的指腹比手背粗糙很多,在光线下泛着哑光。拇指尖的指纹已经被磨平了一半,变成一层光滑的硬茧。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凸起,皮肤在那里形成了细细的褶皱。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旧痕,浅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沈念没有问那道痕是怎么来的。
      沈念看着那只手。她想起很久以前,七年前,或者更早,这只手在电话里说“你爸又回来了”时的颤抖。她想起更久以前,十一岁那年,这只手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她想起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这只手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这只手在夜里把被角掖好,这只手在她离家的时候站在门口挥了一下。那些画面像被重新翻开的旧书页,每一页的边角都卷着,但字迹还在。她想起十一岁那年割腕之后,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只手,握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只手在等待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只手在等她自己往前走。
      她没有握那只手。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的旁边,和她并排,没有碰到,但和她朝同一个方向。她妈的掌心里空空的,正在被风贴着。风从她们之间经过,把两个人手掌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一瞬,然后又空了。沈念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风里暴露着,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被空气带走,从暖变凉,然后又被阳光重新焐热。她感觉到那只手在等着,但不是等着被握住,是等着被确认它正在放开的这个过程本身。
      “我不回来。”沈念说。“但希望你好好的。”
      她妈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掌上抬起来,落在沈念脸上。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停住了。她把视线收回去,落在两个人并排放着的手掌上,一只摊开的,一只微微蜷着的,中间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她看着那道缝隙,开口了:“你继父走之前,在家里坐了一整夜。他在茶几上放了那把钥匙,还放了一封信。他在信里写了那些事。他写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不会原谅我。但没关系。她不用原谅我。她只需要往前走。’”她停了一下,“他说的是对的。你往前走。不用回头。”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拢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沿着人行道渐渐远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在第一个路口她停了一下。右脚先停,左脚跟上的时间比正常慢了大约半拍。她没有回头。然后她拐弯消失了。沈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拐角,大约五六秒。她注意到她妈在拐弯的时候,那只刚才伸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放了回去。那个动作很短,但沈念看见了。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到达公交站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落在路边的积水表面,反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街道对面有一条棕色的狗被一个老人牵着在走,狗在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闻了很久,然后被老人拉着继续往前走了。她看着那条狗消失在街角,公交车才发动。
      那天下午,沈念去了薄雾。铁皮棚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和之前每一次开门的声音一样,但这一次她注意到那个声音比之前闷了一些,像是门轴在无数次开合之后被磨出了一层薄薄的锈。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铁皮棚屋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亮区。她的影子落在亮区里,被拉长了,投在铁桌的桌腿上。铁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桌面空了。那些纸箱还在墙角,盖子合着。
      墙上的印痕还在。那些被纸张和照片留了很久的浅色轮廓,在阳光的斜照下清晰可辨。最大的那块印痕在她正前方,高度到她的下巴,宽度大约一臂。那是那张老砖厂地图留下的。她的视线沿着那道印痕的边界走了一圈。左上角,右上角,右下角,左下角,回到出发点。印痕的边缘有一排均匀的凸点,是图钉留下的,一共六个。第二个凸点比其他的更平,像是被反复拔插过很多次。她沿着那道轨迹走了一遍,从最左边到最右边,一共十二个孔洞。图钉留下的。每个孔的大小相同,但深浅不一。有的浅,是被拔出来之后铁皮自己回弹形成的。有的深,像是被按进去之后放了很久。她的指腹在那些孔洞上依次滑过。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孔洞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锈迹,从孔洞向外扩散了大约一毫米。她记得那张照片贴在第四孔的位置。灰色衣服的截图。那张截图在墙上贴了三年,图钉在那里生了锈。
      阿蘅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扎着。陈烁在门口的地方,没有走进来,靠着门框。他的影子从门口的地面延伸进来,在沈念脚边大约一掌远的位置停住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沈念的视线还落在那面墙上,从最左边的孔洞看到最右边的孔洞,从旧的印痕看到新的光线打在铁皮表面形成的反光。然后她走到墙角,把纸箱盖子打开。
      “动手吧。”她说。
      她先把手伸进纸箱,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继父的证件照,红笔圈的线条还在。她把图钉从铁皮上拔下来。图钉帽已经锈了,指尖用力的时候能感觉到锈迹的粗糙颗粒在指腹上滚动。她把照片按回墙上,图钉穿过纸角,和旧的孔洞重合,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她把那张灰色衣服的监控截图抽出来了。她贴在继父照片的右边。第三张是石灰窑的简图,她贴在监控截图的下面。第四张是地下三扇门的照片。第五张是账本上的“已确认”,那三个字旁边的圈收尾处有一个上挑。她贴在照片的下面。
      阿蘅走过来,从纸箱里取出那些信件。她拿起第一封信,淡蓝色的信封,角落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她贴在墙上,在沈念那张照片的左边。第二封信是米白色的,贴在第一封的下面。第三封信是牛皮纸的,贴在第二封的下面。三封信一列,间距相等。她的手指在最下面那封的封口处停了一下才收回来。她把那些旧橡皮筋拢在一起,放在铁桌的角落,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三封信和照片之间的对齐关系,又上前把中间那封信往上移了大约两毫米的距离,让它和第一封的间距完全相等。
      陈烁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桂花树下的背影,湖边的三人侧影,废品站门口的一张。他走到墙前面,停了一下。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桂花树下的背影,退后两步,比了一下位置,贴在了照片的右边。第二张照片是湖边的三人侧影,他贴在桂花树的下面。第三张照片是废品站门口的那张,三个人站在铁门前面,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他贴在第二张的下面。三张照片一列,间距相等。
      沈念走到墙角,蹲下来。纸箱里最下面压着几张旧胶带。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的边缘,感觉到胶带背面的粘性已经干透了。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她把那些胶带一张一张叠好,放在纸箱的最上面,然后把纸箱合上了。盖子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阿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她没有把它放回箱子里,也没有贴在墙上。她把它放在铁桌的中央,和那些削好的铅笔并排摆在一起。她的手指从封面边缘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死也不放手”那几个字的凹槽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陈烁把铁桌右侧的旧胶带撕下来,指甲沿着胶带边缘切入,然后整条胶带被揭起。他在胶带完全剥离之后,指腹沿着铁皮表面滑了一道。那下面是纸张被保护了太久之后留下的干净区域,颜色比周围的铁皮浅了一圈。
      三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墙上的内容已经变了,从线索和照片变成了信件和回忆,从“案件”变成了“家”。旧的印痕还在铁皮上,在纸张边缘的外侧形成一圈浅色的轮廓。沈念走到墙的最中间,站在那三封信和那三张照片之间。她的视线从左到右走了一遍。从阿蘅的信件到自己的照片到陈烁的照片,再到最右边那张新贴上去的合照。她的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以前我觉得‘薄雾’是看不清的意思。现在我知道了。它是明明看不清,但还是要往前走。”
      阿蘅站在她旁边。“那‘薄雾’这个名字,以后就不只是查案了。”
      陈烁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过来:“是什么?”
      “是往前走的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三封信上。第一封淡蓝色的,边缘已经被翻得磨毛了。第二封米白色的,纸面泛黄。第三封牛皮纸的,边角有一道水渍印。三封信并排挂着,间距相等。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回铁桌旁边,把右边那排削好的铅笔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放回笔筒里。她的手指从每一根笔杆上滑过去,感觉到木头表面的光滑触感和笔尖被削过之后的锥面。她放完最后一根之后,转身走回门口,推开铁门。傍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亮区。她站在门口,面朝着废品站的方向。
      阿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陈烁跟在后面,把铁门拉上了。三个人站在铁皮棚屋的门口,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沈念的视线落在远处那盏正在亮起来的路灯上。先是一小团暗红色的光,然后慢慢变亮。“明天我搬新家。”她说。
      阿蘅站在她左边。“换盆之后我要把旧土倒进花坛里。那棵桂花树的根须已经长满了,旧盆装不下了。我买了一个新盆,比旧的大一圈。”
      陈烁站在她右边。“刷完招牌之后我要在下面画一朵小花。招牌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个字,‘薄’字的最后一笔只剩一半了。”
      沈念的视线还落在那盏路灯上。“搬完家之后我要在院子里放两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西。朝南的那把能晒到早上的太阳,朝西的那把能晒到下午的太阳。我想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它继续长。”
      三个人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他们都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傍晚的风带走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余音在三个人之间停留了片刻。阿蘅在笑的时候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陈烁的嘴角在路灯的光里比平时松弛了一些。
      “以前不敢说‘明天’。”阿蘅说,“因为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现在敢了。”沈念抬起头。
      “因为我确定,明天会在。”陈烁的声音从她右边传过来。“因为你们在。”
      风从废品站的方向吹过来。沈念感觉到阿蘅的膝盖在旁边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有移开。陈烁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掌心朝上。沈念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阿蘅。阿蘅的视线也落在那只手上。沈念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阿蘅也伸过去了,覆在沈念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在傍晚的光里形成一个被照亮的区域。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住处之后坐在客厅里。阿蘅已经回房间了,门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沈念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旧信,压在抽屉最底层。那些信是阿蘅三年前写的,那时候她们还在查案,信里写的是“今天又等了一个小时,但她没出来”。她把那些信翻了一遍。有的信纸已经泛黄了,有的边缘已经磨毛了。她翻到最下面那封,是最短的,只有两行字。她把那封信抽出来,信封是淡蓝色的,角落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她把它打开,阿蘅的字迹在纸面上排列着。
      “今天她又从后巷出来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我站在路灯底下,她没有看见我。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她看见我为止。”
      沈念的视线落在最后几行字上。“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她看见我为止。”她的指腹沿着“看见”两个字的笔画走了一圈。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吸在读完“直到她看见我为止”之后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她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她都会停一下才写下一个。
      “我看见了。早就看见了。”
      她把信纸翻过来,正面的字迹和背面的字迹叠在一起,中间隔着纸张的厚度。她看着那行字在纸面上占据的位置,收尾处平直的,笔压均匀。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和那些旧信叠在一起。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暗色的剪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条,停在她脚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刚才的浅变成现在的稳。她没有开灯。她让那道亮条继续在她的脚边停着。她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她走回房间,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有合拢。门缝底下透进的光在暗处形成一道极细的亮线,停在了墙根的位置。她的呼吸在那个位置上运行着,一进一出的间隔均匀。她侧躺着,面朝着门缝的方向。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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