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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票号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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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的那张方胜递出去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她没着急。该查的还在查,该等的继续等。青芝每日出去走动,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世子爷这几日都在外头,说是官面上的事还没办完。
账房的陆承安进出了几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库房的马管事告了病,说是老寒腿犯了,这几日都没露面。
还有一件事:汇通票号的人,进府了。
“什么时候?”照微放下手里的账册。
“就今儿一早。”青芝压低声音,“奴婢听针线房的姐妹说,来人直接去了账房,和陆承安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陆承安亲自送到二门。”
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汇通票号。
姐姐账册里记的那些回执,经手的银钱往来,都绕不开票号。
“来人长什么样?”
“说是三十来岁,穿着体面,像是掌柜的。”青芝想了想,“对了,针线房的姐妹说,那人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走的时候揣进袖子里,露出一角。”
照微站起来。
“他走了吗?”
“还没。”青芝说,“听说在账房用饭,下午还要见夫人。”
见夫人。
见秦氏。
照微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
天阴着,风里带了凉意。十月了,再过两个月就是年关。
“青芝,”她转过身来,“我想去账房看看。”
“姑娘!”青芝吓了一跳,“账房那边现在人多眼杂,您去了……”
“我不进去。”照微说,“就在外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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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换了青芝的旧衣裳,头发挽成丫鬟的样子,从后门出去,绕到账房院外的夹道里。
账房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正在说话。她贴着墙根站定,竖起耳朵听。
“……那票号的许掌柜,出手可真大方,赏了二两银子。”
“二两?我这儿才一两。”
“你那是后到的。先来的那几个,听说都得了三两。”
“啧,票号的人就是有钱。”
“那可不。我听陆管事说,这许掌柜常来,每月都有那么一趟……”
每月一趟。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前挪了挪,想听得更清楚些,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没回头,装作低头整理裙角,等人过去。
那人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
“你是哪个屋里的?”
照微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绸衫,面容白净,眼睛精亮。他手里拿着一叠单据,正低头打量她。
照微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不动声色。
“奴婢是针线房的,”她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来给账房送新做的账册封皮。”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
照微垂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那人笑了。
“针线房的姑娘,倒生得一副好相貌。”他说,“叫什么名字?”
照微的手心出了汗。
“奴婢……奴婢叫青芝。”
“青芝。”那人点点头,“好名字。”
他把手里的单据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
“赏你的。”
照微看着那块银子,没接。
那人又笑了:“拿着吧。你们府上的姑娘,我见的多了,你是第一个不要赏钱的。”
他把银子塞到照微手里,转身往账房院走。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手里那块银子,凉凉的,硌着手心。
她低头看——是一块二钱左右的碎银,成色很新。
她攥紧银子,快步离开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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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青芝已经等得脸色发白。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急死了……”
照微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块银子放在桌上。
青芝愣了愣:“这是……?”
“票号的人赏的。”照微说,“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你的名字。”
青芝的脸更白了:“姑娘!您怎么能……”
“没事。”照微抬起头,“他不会记得。就算记得,也只是个针线房的丫鬟。”
青芝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照微看着那块银子,脑子里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每月都有那么一趟。”
每月一趟。
票号的人每月都来。
来做什么?
和陆承安说什么?
见秦氏说什么?
她想起姐姐临死前的那句话:“月入不对……”
月入。
每月都有的进项。
每月都来的票号。
每月都对不上的账。
“青芝,”她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汇通票号在城里的什么地方?”
青芝想了想:“知道,在东大街,离府衙不远。”
“那家票号,和咱们府上往来多久了?”
“这个……”青芝摇头,“奴婢不知道。得打听。”
照微点点头。
“不用打听。”她说,“你去一趟针线房,找那个帮你的姐妹,让她帮忙留意一件事。”
“姑娘说。”
“让她留意,”照微压低声音,“陆承安每月什么时候去票号,去了待多久,回来的时候脸色如何。”
青芝点点头。
“还有,”照微又说,“让她帮忙留意,秦夫人那边,有没有和票号的人单独见过面。”
青芝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照微叫住她,把那块银子递过去,“这个你拿着。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给的。”
青芝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每月一趟。
每月都有。
姐姐说的“月入不对”,是不是就是这笔钱?
每个月,从侯府流出去的钱,进了票号,然后去了哪里?
去了秦家?
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本姐姐藏的账册,翻到最后几页。
“三月,回执十七张。”
“四月,回执十九张,少一张。”
“五月,回执二十一张,全。”
“六月,回执二十二张,全。”
“七月,回执二十三张,全。”
“八月……”
八月没记完。
照微盯着那断掉的笔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票号每月都来,那每月的回执,是不是也每月都有?
姐姐数的那些回执,是不是就是票号经手的那批?
少的那些回执,去了哪里?
是谁拿走的?
八月之后,为什么没再记?
她合上账册,把那截红绳拿出来,放在掌心看。
红绳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
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
和姐姐塞进墙缝里的一模一样。
八月,姐姐去了一趟清河庄。
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她在庄子上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那些系着红绳的麻袋?
看见了每月少掉的那十二车粮?
照微攥紧红绳,手心发疼。
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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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比早上出去时好了些,进门就凑到照微耳边说:
“姑娘,打听出来了。”
“说。”
“针线房的姐妹说,陆承安每月下旬都去一趟票号,雷打不动。去了也不久,小半个时辰就出来。回来的时候……”她顿了顿,“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个信封。”
照微的眼睛眯了眯。
“信封?”
“是。”青芝说,“针线房的姐妹说,有一回她正好在账房门口送东西,看见陆承安从票号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印。他进了账房,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信封就不见了。”
牛皮纸信封。红印。
票号送来的东西。
每月一趟。
“秦夫人那边呢?”
“这个……”青芝压低声音,“针线房的姐妹说,她没亲眼看见秦夫人和票号的人见面。但她听说,每月票号来人之后,秦夫人都会去一趟账房,待上一会儿,然后出来。”
照微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幅图:
票号来人 →送信封给陆承安 →陆承安收好 →秦氏去账房 →信封不见了。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银票?
账单?
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青芝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照微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青芝抿了抿嘴,没说话。
照微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远处,账房的方向隐隐约约还有灯光。
陆承安还在那里吗?
那信封还在他手里吗?
还是已经交给了秦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每月一趟,每月都有。
姐姐说的“月入不对”,一定和这个有关。
“青芝,”她转过身来,“明天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姑娘说。”
“打听打听,每月票号来人的那天,陆承安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和平时不一样。”
青芝点点头。
照微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那块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拿起那块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银子,翻开那本账册,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九月十七,票号来人,许掌柜,赏银二钱。”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九月十七。
这是她记下的第一个日子。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把所有的日子都对上。
窗外,夜风吹过,芭蕉叶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