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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整队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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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
照微一夜没睡。
那十八张残页在桌上摊开,她对着油灯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日期、数量、经手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八月十七,府。
八月十七,庄。
八月十九,府。
八月十九,庄。
八月二十二,府。
八月二十二,庄。
同样的日期,两批粮。
一批从府里来,一批从庄子上走。
她数了数,八月三批,九月三批,十月三批,十一月一批——那是十批。
可残页有十八张。
那就是说,从八月到十一月,一共有十批“双份”的粮。
每批一百二十石,双份就是二百四十石。
十批,两千四百石。
比她昨晚算的两千一百六十石还多。
她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个表:
八月十七: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八月十九: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八月二十二: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九月初四: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九月初九: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九月十四: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十月初八: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十月十五: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十月二十二: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十一月初六:府粮120石 + 庄粮120石 = 240石
十批,每批240石,一共2400石。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
两千四百石。
这就是那些“每月少一队”的真相。
不是少一队。
是少一队——外加一队。
每月两批,每批一队,十二车。
每月二十四车。
每月两千八百八十石?
不对。
她算了算,每批120石,两批就是240石,十批2400石。
可账上记的,只有府里来的那十批,1200石。
庄上出的那十批,根本没在账上。
那这些粮,是从哪儿来的?
是庄子上自己的粮?
还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粮,都从侧门出去了。
都运去了清河仓。
都换成了钱。
都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秦氏的那份,是府里来的那批。
周福的那份,是庄上出的这批。
两个人,两笔账,两条线。
合在一起,就是每月两队。
每月两千八百八十石。
每月六千两?
她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这个数字,足够让很多人死。
她把那十八张残页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口井边的水桶还放着,翠儿又来了。
她看着那两只水桶,想着那张名单上的名字。
周大、李二、王三、赵大、孙四、李老头、张伯……
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还活着的,只有柴房里那四个。
周嬷嬷,赵大,孙四,李老头。
还有她自己。
还有孟三。
还有翠儿。
她攥紧了窗棂。
“姑娘。”青芝从身后走过来,小声说,“孟三哥来了。”
照微转过身。
孟三从门口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伤口还裹着布,但能走动了。他走到照微跟前,压低声音说:
“姑娘,周福那边又有动静了。”
照微看着他。
“什么动静?”
“他今儿一早去了票号。”孟三说,“小的让人盯着,看见他和许掌柜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信封。
又是信封。
“那信封呢?”
“他藏起来了。”孟三说,“小的让人跟着,看见他把信封塞进了他屋里那个暗格里。”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暗格。
就是孟三以前说过的那个。
周福床板底下的暗格。
“那个暗格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孟三摇头,“但周福每次从票号回来,都把东西塞进去。小的猜,那里头,都是要紧的东西。”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孟三,我要进周福的屋。”
孟三愣住了。
“姑娘,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照微说,“但那些东西,我必须拿到。”
她看着孟三。
“你帮我想办法。”
孟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今儿夜里,周福要去库房查账,要查一个时辰。那时候他不在。”
照微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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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子时。
照微换上深色衣裳,把那把小刀揣进怀里,跟着孟三摸到周福的院子外面。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周福去库房了,屋里没人。
孟三轻轻推开院门,带着她走进去。
屋里很黑,孟三点了一盏小灯,灯光昏暗,只能看清周围几步远。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床板掀开。
底下有一个暗格,木头的,上了锁。
孟三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周福的钥匙,小的让人偷出来的。”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暗格里放着几个包袱。
孟三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
第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票据——票号的存根,日期、数额、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二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周福自己的私账,记着那些从庄上出的粮,卖给谁,多少钱,谁经手。
第三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从府里来的信,秦氏的笔迹,写着“粮已收”“钱已到”“继续办”之类的话。
照微的手在发抖。
这些东西,全都在这里。
票号存根,私账,秦氏的信。
三样证据,一样不缺。
她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孟三,走。”
他们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福回来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孟三迅速把灯吹灭,拉着她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周福走进来,点了一盏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个暗格。
暗格开着。
他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往门口冲。
孟三从门后冲出去,一头撞在他身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照微愣了一瞬,然后冲上去,把那把小刀刺进周福的肩膀。
周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走!”孟三拉着她往外跑。
他们跑出院子,跑过那条土路,跑到柴草堆后面。
孟三靠在柴堆上,大口喘气。
照微抱着那些包袱,手还在发抖。
“孟三,你没事吧?”
孟三摇摇头。
“没事。姑娘,东西拿到了吗?”
照微点点头。
拿到了。
全拿到了。
票号存根,私账,秦氏的信。
三样证据,一样不缺。
现在,她手里有这些,加上那十八张残页,加上陈有田的抄件,加上那六张回执,加上老车夫的记录——
那些粮的去向,那些钱的流向,那些人的罪证——
全都在她手里。
她看着远处周福院子里亮起的灯,听着那边传来的喊叫声。
“孟三,走。”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