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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红绳结 十一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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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一。
照微在庄子上已经住了八天。
被关在院子里六天,周福给她“松绑”了两天——院门不再上锁,她可以在庄子里走动,但不能出庄子。
“姑娘是府里来的贵客,哪能真关着?”周福笑眯眯地说,“前几日是小的不懂事,委屈姑娘了。姑娘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别出庄子就行。”
照微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她知道。
老车夫死了。周嬷嬷关着。那些可能开口的人,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翻出什么浪?
周福放心了。
所以放她出来走走。
照微没客气。她每天在庄子里转,东看看西看看,有时在打谷场站半天,有时在库房门口转悠。庄户们见了她,都躲着走,只有孟三偶尔远远地点个头。
今天她转到库房后面那片空地。
那里堆着几垛旧麻袋,灰扑扑的,摞得乱七八糟。阳光照在上面,晒出一股霉味。
照微走过去,蹲下来,翻那些麻袋。
麻袋口系着绳子——不是红绳,是普通的麻绳。
她继续翻。
翻到最底下那一垛,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旧麻袋,比其他都旧,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屑。麻袋口系着一根红绳,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
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
和姐姐塞进墙缝里的那截一模一样。
和她在府里那间锁新库房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把那个麻袋抽出来,摊在地上,仔细看。
麻袋的角落上,用墨笔写着一个数字——
“十七车”。
她攥紧了那根红绳。
记号车。
这就是那些记号车。
她从府里一路追到庄子上,追的就是这个。
她继续翻。
底下还有。
“十九车”“二十二车”“初四车”“初九车”“十四车”“初八车”……
全都在。
那些从府里运出来的粮,在庄子上转了一道,换了麻袋,换了记号,然后运走。
可这些旧麻袋,被扔在这里。
红绳还系着。
数字还在。
照微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人。
她蹲回去,把那些麻袋一个一个拆开,把红绳解下来,把数字记在心里。
十七车,一百二十石。
十九车,一百二十石。
二十二车,一百二十石。
初四车,一百二十石。
初九车,一百二十石。
十四车,一百二十石。
初八车,一百二十石。
七批。
八百四十石。
可账上只记了六批,七百二十石。
少的那一批,是哪个?
她翻遍那堆麻袋,没有找到“十八车”“二十车”“二十一车”那些空缺的编号。
那些号的麻袋,去哪儿了?
被烧了?
还是被藏起来了?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照微迅速把麻袋扔回去,站起来,转过身。
是周福。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对这些旧麻袋有兴趣?”
照微看着他。
“随便看看。”
周福走过来,也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麻袋。
“这些是庄上不要的,破的旧的,留着也没用。姑娘要是想要,拿几个回去当柴烧也行。”
他拿起一个麻袋,抖了抖,那根红绳晃了晃。
“这个红绳,是庄上的记号。出库的粮袋都要系,一数就知道多少袋。”他笑着,“姑娘知道这个?”
照微没说话。
周福把麻袋扔回去,站起来。
“姑娘慢慢看。小的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查什么。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觉得她查不到。
因为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关在庄子上,无依无靠。
可他知道吗?
她手里有陈有田的抄件。
她手里有那六张回执。
她手里有那半张票据。
她手里有周福自己的账本。
她手里有老车夫留下的那些记录。
她手里——有这堆旧麻袋。
照微蹲下来,把刚才记下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七批。
八百四十石。
不是六批。
是七批。
十月那批“初八车”,是老车夫死后才出的。
那批粮,是谁经手的?
周福自己?
还是别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得回去。
回到那个小院,等孟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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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孟三来了。
他从墙头翻进来,落地很轻,走到窗边。
“姑娘,您找我?”
照微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那些旧麻袋,你见过吗?”
孟三愣了愣,点点头。
“见过。库房后面堆着,好些年了。”
“那些红绳,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孟三又点点头。
“知道。庄上的规矩,出库的粮袋都要系红绳。一车一袋,一数绳头就知道多少袋。”
照微看着他。
“那些麻袋上的数字呢?”
孟三的脸色变了变。
“数字……那是车队编号。每队车都有一个号,写在麻袋上,方便对账。”
“那你知道,那些编号中间有空缺吗?”
孟三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为什么会有空缺?”
孟三低下头,不说话。
照微看着他。
“孟三,老车夫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你要是不说,那些空缺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孟三的肩膀抖了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姑娘,那些空缺的编号,对应的粮,根本没在庄上停过。”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府里运来的粮,有些直接从侧门出去了,不进库房。”孟三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些粮的麻袋上,写的是双号——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三……可那些粮,根本没进过庄子。”
照微攥紧了手指。
“那些粮去哪儿了?”
“不知道。”孟三摇头,“小的只知道,那些粮从府里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就运走了。经手的人,都是周福的心腹。”
他顿了顿。
“老车夫……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被抓的。”
照微沉默了很久。
不进庄子。
直接从侧门出去。
那就是说,那些粮,连庄子的账都没入。
府里报的出库,庄上根本没收到。
那庄上的账,怎么对得上?
用假的回执。
用那些被造出来的回执。
用那些姐姐数过的、少了的回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
“孟三,那些双号的粮,每月有多少?”
孟三想了想。
“每月……一队。十二车。”
一队十二车。
每月少一队。
就是这个。
这就是那个缺口。
她转过身来。
“那些粮运去哪儿,你知道吗?”
孟三摇摇头。
“不知道。但老车夫说过,好像是往北边去的。北边……清河仓。”
清河仓。
又是清河仓。
那个她死过的地方。
那个还有五个多月就要烧起来的地方。
她走回桌边,坐下。
“孟三,帮我做件事。”
“姑娘说。”
“想办法,弄到票号来庄上的日期。”照微说,“周福什么时候去票号,什么时候和票号的人见面,什么时候拿到钱——全记下来。”
孟三点点头。
“小的尽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姑娘,周嬷嬷那边……”
“我知道。”照微说,“再等等。”
孟三看着她,眼眶红了红,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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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盏灯。
灯火跳动着,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姐姐的账册。
三月十七张,四月十九张,五月二十一张,六月二十二张,七月二十三张,八月……
八月没记完。
但那些数字,和车队编号,是一一对应的。
三月十七车,四月十九车,五月二十一辆,六月二十二车,七月二十三车。
每月一队。
每月都有一批粮,从府里运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然后消失。
换成钱。
汇进票号。
流进秦府。
她拿起笔,在墙上又划了一道。
第十二天。
快了。
她等着的那一天,就快来了。
窗外,风吹过,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