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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日灵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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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微是在姐姐头七那天的灵堂里醒来的。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面前是姐姐的灵位,白木黑字,写着“亡妻沈氏知蘅之位”。锡箔盆里的纸钱烧成灰烬,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像姐姐走时的样子——什么都没留下。
不对。
她应该已经死了。
照微盯着自己的手,十指完整,皮肉完好,指甲缝里没有灰烬。可明明——
房梁砸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骨头断了。那声音脆得很,像冬天踩断的枯枝。火舌舔上她的脸,疼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她趴在地上,手指扒着砖缝往前爬,指尖摸到一张烧焦的票据,上面的字只剩半个——
清。仓。
清河仓。
然后什么都黑了。
可现在,她跪在灵堂里。香烛的气味钻进鼻子,纸钱的灰落在膝边。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二姑娘,该添香了。”
周嬷嬷把三支线香递过来,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照微接过香,手稳得很。
她抬头看向灵位。白木黑字,墨迹还是新的。姐姐是七天前走的,今天头七。
那场火,是六个多月后的事。
线香插入香炉,青烟细细地往上飘。照微盯着那缕烟,看它散进灵堂昏暗的光线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也懒得想。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就得接住。
至于为什么是从姐姐头七这天开始——
也许是因为姐姐有话没说完。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姐姐死前抓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风。她俯下身去听,只听见这两句。然后手就松了。
照微当时不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但已经晚了。清河仓大火那天,她看见那些烧焦的麻袋,麻袋口系着红绳结——
那是姐姐教她认的记号。
“二姑娘。”
照微抬头。小丫鬟青芝端着一只青瓷碗站在灵堂门口,碗里冒着热气。青芝是姐姐的陪嫁丫鬟,姐姐死后本该调去别处,但照微留了她。理由很简单:姐姐信得过的人,她都信。
“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青芝走进来,把碗放在灵位前的供桌上,“老太太那边让人送来的姜茶,说是夜里凉,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照微看着那碗姜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姜丝切得细,浮在面上。她端起碗,凑到鼻尖——
甜的。
姜茶不该是甜的。姜是辛香辣口,就算放糖压味,也该是后口回甘。但这碗茶,第一缕热气扑进鼻腔,就是一股腻人的甜,甜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像药。
照微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前世,她没喝过这碗姜茶。头七那夜她跪晕过去,被周嬷嬷扶回房睡了。等她醒来,碗已经收了。她不知道这碗茶是甜的。
但姐姐知道。
姐姐喝了三年药。
照微慢慢把碗放回供桌上。青芝看她没喝,想说什么,被周嬷嬷一个眼神止住。照微没注意这些,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碗茶是谁送的?老太太?还是借着老太太的名头?
“姑娘?”
照微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那碗茶看了太久。她把目光移开,站起来,膝盖一软,周嬷嬷赶紧扶住。
“把碗留着。”她说,“明天再还。”
周嬷嬷愣了愣,但没问为什么,只应了声“是”。
照微走到灵位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白木。木头凉得很,像姐姐的手最后那一下。
“姐姐,”她轻声说,“我来得急,没带纸钱。明天给你烧双份。”
灵堂里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照微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稳。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灵堂外的阴影里走进来。玄色大氅,眉眼冷峻,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裴既白。
靖安侯府世子,姐姐的丈夫。
他在灵位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看照微,只看着那块白木牌位。照微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周嬷嬷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但裴既白没说话,她就没动。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她最后说了什么?”
裴既白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显得很清晰。他还是没看照微,像在问那灵位。
照微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也告诉过他。那是姐姐下葬后的第十天,他在书房里问她,她说了。他听完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让她回去。再后来,他什么都没做。姐姐的死成了侯府里不能提的事,照微一个陪嫁庶女,更没资格提。
直到她死在清河仓的火里,她都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但这一世,照微决定说真话。
“她说,月入的钱不对。”
裴既白的背影动了一下,很轻微。
“还说,粮仓有问题。”
沉默。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光暗下来,照微看不清裴既白的表情。她只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就这些?”
“就这些。”
裴既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这是照微重生后第一次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但照微注意到他的下眼睑有一道很浅的青色——他没睡好。姐姐死后,他也没睡好。
“我知道了。”
他转回身,对着灵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要走。
照微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月光照在他的大氅上,勾勒出一个冷清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但话已经出口了:
“世子。”
他停住,没回头。
“清河仓……”照微的声音有点紧,她压了压,“会失火吗?”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断的声音。
裴既白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照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名?”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死在那里。但她不能说。
“姐姐提过。”她听见自己说,“她说……那边的粮要催。”
裴既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照微不知道他信不信。她自己都不信这个借口。清河仓是官仓,催粮是府衙的事,姐姐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可能提这个。
但裴既白没再问。
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进月光里。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细微的灰尘。
照微站在灵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夜风吹进来,吹得蜡烛火苗乱晃,差点灭了。
周嬷嬷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姑娘,回吧。”
照微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灵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细细的灰杆。那碗姜茶还放在供桌上,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一碗凉透的琥珀色。
照微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她拢了拢袖口,跟着周嬷嬷往自己的住处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既白今晚来灵堂,穿的是一身玄色,没有披麻戴孝。
按规矩,妻丧,丈夫该穿素服守灵。他没守。
是规矩松了,还是他根本不想守?
照微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他听到“粮仓有问题”时,手指收紧了。
他紧张了。
为什么?
回到屋里,周嬷嬷把灯点上,退出去带上了门。照微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
窗外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想起那碗姜茶。
甜的。腥的。
姐姐喝了三年药。
照微慢慢躺下去,盯着帐子顶。帐子是旧的,姐姐在世时用过的那种青灰色。她盯着那颜色看,看久了,就像看见了烟。
六个多月后,清河仓的大火,烟比这个浓得多。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烧焦的麻袋又出现了。红绳结在火光里格外刺眼。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粮仓有问题。”
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风。
照微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青灰色。
这一次,她要从那碗姜茶开始查。
甜的。腥的。谁送的?谁经手?谁煎的药?
还有那些回执——姐姐收着的那些回执,每个月往来的回执,去哪里了?
她今天在灵堂里没看见。秦氏来收遗物的时候,也没看见。
那些回执,被人拿走了。
被谁?
窗外,夜更深了。
照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姐姐当年给她做的,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粮食味。
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攥紧了被角。
姐姐,你看着。
这一次,我不会让那场火烧起来。
这一次,我要让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