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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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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小灯,洋甘菊的淡香漫在空气里,冲淡了过往回忆里的血腥味与绝望。
司楠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咖啡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这是她来到现实世界后,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起母亲,没有尖锐的质问,没有压抑的恨意,只有一种被时光磨平的、沉甸甸的茫然。
“我以前总觉得,她不爱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我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是我第一次,没有以造物主的身份去定义她的母亲,而是以一个旁观者、一个愧疚的创作者,去听她真正的心声。
在我原本的文字设定里,司楠的母亲是一个懦弱又自私的女人——年轻时被赌徒丈夫折磨,生下女儿后满心逃避,靠着自己打拼创业成功,却始终不肯直面司楠,最终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车祸里潦草离世,成为司楠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我为了剧情的悲剧感,给她安上了冷漠、逃避、不负责任的标签,却从未想过,这个在我笔下只是工具人的角色,在司楠的世界里,是她唯一渴望过拥抱的母亲。
“她赚了很多钱,给我打不完的生活费,给我买最贵的衣服,却从来不肯好好坐下来,跟我说一句话。”司楠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澈的怅然,“我小时候总躲在门口等她,等她回来抱我一下,等她问我有没有被奶奶欺负,有没有被别人骂。可她每次回来,都只是匆匆放下东西,看我一眼,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攥紧了手指,心口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写她母亲的逃避,只当作推动司楠性格孤僻的设定,却从未深究过,那份逃避背后,藏着怎样的无力。
“我恨了她很久,恨她不要我,恨她把我丢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家里。”司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自我拉扯的疼,“直到来到这里,看到你电脑里没写完的草稿,看到你写她深夜看着我的照片哭,写她不敢面对我,是因为她一看到我,就想起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去,想起我是在屈辱和绝望里出生的孩子。”
我猛地一怔。
那些未公开的草稿片段,是我当初一时心软写下的边角料,后来为了强化悲剧感,全部删掉了。我以为那些文字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却忘了,司楠记得我笔下的一切,记得所有被我抹去的、藏在悲剧背后的微弱温柔。
“她不是不爱我。”司楠慢慢说出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终于解开了缠绕十几年的枷锁,“她是不敢爱。她怕看到我,就想起那个赌徒丈夫,想起被贩卖的我,想起她没能保护好我的每一个瞬间。她的逃避,不是抛弃,是她自己,也走不出那段阴影。”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才二十岁,被我用文字堆砌了满身伤痕,却在没有任何设定的现实里,靠着自己的理解,一点点拆解了我强加给她的怨恨。
“你原本写的,是我一辈子都恨她,带着这份恨活到最后。”司楠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死寂,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光亮,“可我现在不想那样了。她是我的母亲,她有错,可她也苦。你写的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喉咙发紧,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把她写得太单薄,把你的恨写得太绝对。”
“不是你写得太绝对,是你从来没把我们当成真正的人。”司楠轻轻摇头,伸手碰了碰桌角的洋甘菊,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这是我设定的喜好而抗拒,“现在不一样了,我在现实里,我可以自己想明白,她不是冷漠的配角,她是我妈妈。”
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疏离。
这一晚,我们没有再谈论那些血腥的过往,没有再纠结造物主与书中人的界限。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人,一起拆解了我笔下冰冷的设定,一起看见那个被我忽略的、藏在逃避里的母亲,也一起看见,司楠心里,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对亲情的渴望。
那些被我强行定下的真相,在这一刻,被司楠亲手打破。
她不再是我文字里那个永远困在母亲离世遗憾里的可怜角色,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释然,自己的,全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