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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淞海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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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海整座城被那场急雨浇得透湿,空气里混着泥土翻新的土腥味儿,时间刚过七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大概刚亮不久,昏黄的光线在积了水的地面上投下湿漉漉的光斑。
这条巷里的喧闹已经散尽,只余一家坐在巷口的烟纸店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收音机大概是快没电了,声音断断续续。
江栩洲把一片水洼踩碎,水溅起来。
他又走在宋嘉誉身后,不是跟,只是他觉得让人在眼前能看得见,万一又突来一场大雨,也不至于让他跑了还要回头顾及这个下雨都不知道跑的人。
宋嘉誉在前面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们一前一后,不远也不近,踩着被雨浸过的路,走过挤挤挨挨的房子。
时间渐晚,巷子好深,不知道走了多久。
其实巷子不是没有尽头。
只不过出了这一个,就又拐进另一个。
宋嘉誉熟稔地选择每一个岔口。这条路,从阿雅家到宋家,无数个弯弯绕绕他都熟悉,因为在没有江栩洲之前,他常走,还会抄近道,总是要赶着某个时间点回去。
但今晚不大一样。
他似乎有留恋这条蜿蜒湿滑路径的心,一步比一步稳,不急,不去赶某个时间点,也不想回去。
“啪嗒嗒…”
江栩洲把一块小石子踢着玩。
石子一直往前小步蹦跳着,直到有一脚人没收住力,石子被踢得滚出去好远,直接越过了前面的人。一直低头看着地面的江栩洲这时才舍得抬头,他让视线跃过宋嘉誉的肩头去看,发现前面又迎来一个岔口。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宋嘉誉依旧是瞬间做出选择,他未曾犹豫,哪怕只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就拐了弯。
江栩洲随着宋嘉誉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里穿行他什么都不问,只闷头跟着一直走。
新进的这条巷道看起来好旧,没有灯,昏暗又窄小,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光模糊能看见前路。
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牵着后面人的脚。
江栩洲又把头低下,他盯着宋嘉誉的影子,好像怕那根本就无形的东西会突然绊了自己。
夜风也从他们进来的巷口往里钻,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从身后把两人的衣摆发丝都吹向巷子的另一头,像引着他们去。
江栩洲被吹得有些发冷,他缩缩脖子,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条巷道越走越深,夜风也越刮越起劲。
江栩洲一直低着头,他踩着宋嘉誉的影子往前走,看着影子好像也被风吹得每一缕发丝都在细微的动。
直到影子骤然停下,毫无预兆。
江栩洲猛地刹住脚,险些就撞上了宋嘉誉的背。
他生疑抬头,才知道会停是因为没有路了。
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老墙,不高,爬满了墨绿的苔藓,墙角堆着发霉的废弃木料和破家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雨水也冲不散的霉腐气。
宋嘉誉站在那堵老墙的跟前,距离不过两三步,安静的一言不发。
没路了,但夜风还在刮,也不改方向。
江栩洲依旧什么都不问,他只是等着。
两人之间相隔一步之遥,宋嘉誉看着那堵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江栩洲就在一片昏昧里,悄无声息地,用视线在空气中描画着记忆里的漂亮背骨。
墙面上的苔藓暗绿,湿漉漉。
这堵墙此时挡了去路,像屏障,像那些好久以前就把宋嘉誉关着锁着的屏障,他逃不出,因为“宋嘉誉”这个名字是真的要跟他一辈子。
这里的人都知道,他叫宋嘉誉。
谁都说,他在宋家享尽了富贵,有福气。
宋欣把他握在手里,要他是哥哥。
宋嘉誉的目光大概已经穿透了这堵墙,去了更远的什么地方。
风变得小了些。
江栩洲听见宋嘉誉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太轻了,几乎瞬间就被残余的风吹散,然后江栩洲似乎又看见那一直都挺得笔直的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像终于确认了某事,放弃了某种微弱的挣扎。
“走错了。”
宋嘉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他说完,就直接转身绕过江栩洲,然后折返往回走。
江栩洲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稍稍侧了头,目光落在和自己擦身而过的宋嘉誉身上。这人转身往回折返得干脆,没有半分停顿,好像刚才那短暂的驻足从未存在过。
宋嘉誉的衣角蹭过江栩洲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在这一瞬,混着这里弥漫的湿霉气钻进江栩洲的鼻子,短暂停留,然后又被风带走。
往回走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死胡同里能听得格外清楚。
那声音逐渐远了,江栩洲依旧没动,他只听着,计算着距离。
三步,五步。
大概是距离已经有几步远的距离了,宋嘉誉才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
江栩洲没跟上来。他后退了两步,眯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堵没有很高的斑驳老墙,墙上湿滑的苔藓看起来踩上去并不安全。
吐出一口气,他助跑,起跳。
这些动作算不上多漂亮,甚至会有些显得莽撞,鞋底蹭掉了一块松动的墙皮,扑簌簌掉进墙根的积水里。
好在墙不高,江栩洲跳起两手把住墙头,手臂用力一撑,人就翻了上去。
宋嘉誉听着动静转身,江栩洲已经坐在了墙头上。
墙头比江栩洲想的要宽些,粗糙的砖面硌着大腿,湿气透过干的裤子渗进去,接触着皮肤。高处的风似乎更大,吹得他额前还没干透的碎发胡乱飞舞,也吹得巷道里的湿霉气飘不上来。
视野骤然开阔,江栩洲看见巷子以外的远处有万家灯火亮着,模糊地晕在潮湿的夜色里。相反,在看脚下这条深陷在昏暗里的死胡同,让人无法有继续待下去的念头。
宋嘉誉仰头看着墙头上的江栩洲。
无边的夜空是他的背景,却好亮。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隔着沉甸甸的夜色和弥漫在低处的霉味,他们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里相撞。
风又起来,卷了地上的落叶,沙沙。
江栩洲不是最先开口的那个,他只是坐在墙头,衣衫单薄,风一吹就微微缩肩。
“下来。”
宋嘉誉的声音被风卷进江栩洲的耳朵,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栩洲闻言非但没下来,反而还向着宋嘉誉伸出手,张开手掌:“上来。”
宋嘉誉立在原地,目光钉在墙头上的人。
风开始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刮起又落下。可能远处有模糊的万家灯火,但此刻,在当下,处在这样境遇里的宋嘉誉,他就只唯有眼前墙头上这个被风吹得衣衫猎猎、头发乱舞的少年,是清晰可见的。
“你没走错,这里能走。”
江栩洲的声音又被风送下来,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着宋嘉誉,在昏暗的天光下轮廓很模糊,但却是现在既定路径外唯一的其他选择。
可宋嘉誉没动,他只向江栩洲坦白:“我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他说,从这条路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他就是故意带着江栩洲一直选择错的岔口,一直走在错得离谱的路上。
他说自己知道这是个死胡同。
“哦。”
风声猎猎里,江栩洲只这样简单应了一声,然后还是说:“上来。”
宋嘉誉:“……”
宋嘉誉立在从墙里生出来的阴影边缘,他垂下了眼睫,目光乱飘到别处,不知道想了什么,大概几秒钟,然后他又重新抬眼把目光抛上墙头。
他的视线从江栩洲伸出的那只手,一点一寸的移到江栩洲的脸上,停住。
墙的那边是什么?
在此刻,看着那张背光让人看不清的脸,宋嘉誉的脑子里就只生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他知道这里是死胡同,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
会是什么?
宋嘉誉忽然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去抓江栩洲的手,他踩过湿滑的地,在墙根跳起,两只手臂同时向上伸出。
“啪”地一声,他稳稳把住了江栩洲腿边的粗糙砖面。
宋嘉誉翻上了这堵墙,看见了墙的那边。
一片野草地。
一片没有灯肯把光亮施舍过来的野草地,只有旧居民楼的阴影肯来侵占掉大半,那些暗绿的草像长疯了,深浅用目测估摸着能淹到人的腰际,杂乱得挣扎又枯败,不清楚底下藏着什么。
这就是“墙的那边”。
不是灯火通明的大道,不是一览无余的空地,只是一片荒芜的,充满未知的野草地。
宋嘉誉整个人爬上墙头,然后在墙头上蹲下,又转过头,他大概是想对江栩洲说些什么。却不料一扭头,就看见身旁人正略微弯弯眼,眼底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
两道目光在猎猎风中,毫无缓冲地重逢。
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江栩洲能看清宋嘉誉的睫毛被吹得轻微颤动,近到宋嘉誉能看见江栩洲的脸被风刮红。
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但宋嘉誉先开了口。
“然后呢?怎么走?”他问得平静无波澜。
看着宋嘉誉,江栩洲歪了歪头示意,然后又站起身转而面向那片野草地。
他侧低头,依旧看着宋嘉誉。
他说:“得下去了,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
“啊?”
一个简短的字音刚从嘴里冒出来,宋嘉誉还没来得及开始疑惑,就见江栩洲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直接从墙头跳下。
失重感在瞬间就挟持了宋嘉誉。
他们摔进野草地里,凛冽的草腥气和乱七八糟混杂的味道灌满了鼻腔,大片草叶被压折的声音里,藏着少年身上剧烈的疼痛,粗粝的草茎刮过裸露的肌肤,刺痛又麻痒。
肯定是疯子。
宋嘉誉这样想江栩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