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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

  •   晚北市六月的天,像个倒扣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梧桐叶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嘶力竭,刮擦着人的耳膜。

      李由脸上又带了伤。这次不是嘴角,而是颧骨一片青紫,眼角也破了皮,渗着点血丝。他照例顶着这张脸走进教室,头发扎得比平时更低,碎发试图遮掩,却遮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小弟们面面相觑,没敢问,只默默把早餐和冰镇可乐放到他桌上。

      龚弥隔着两排座位,目光扫过那片淤青,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深痕。

      下课铃刚响,李由抓起书包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龚弥合上书,跟了上去。

      穿过午后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拐进学校后面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巷子尽头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李由停在一处背阴的墙角,从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低头点燃。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伤,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龚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李由没回头,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哑声道:“滚开。”

      龚弥没滚。他走到李由身边,靠在对面的墙上,也看着墙上斑驳的痕迹。“谁打的?”他问,声音平静。

      “关你屁事。”李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有些烦躁的意味,“跟外校的干架,输了。”

      “是吗。”龚弥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校服袖口没遮住的一截小臂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泛红的抓痕,不像是打架留下的,倒像是……被指甲用力抠过。

      空气里只有劣质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久到李由一支烟快要抽完,龚弥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你爸又动手了?”

      “啪嗒。”

      烟蒂从李由指间掉落,溅起几点火星。他猛地转过头,瞳孔紧缩,那片青紫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你他妈胡说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破最不堪秘密的惊怒和恐慌。

      龚弥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潭,清晰地映出李由的狼狈和脆弱。

      “我没有……”李由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低了下去,眼神躲闪,“是外面的人……”

      “李由。”龚弥打断他,连名带姓,语气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上次你手臂上那条印子,说是撞门框。上上次嘴角破了,说是摔的。这次呢?颧骨这位置,除非对方特意照着脸上招呼,”他顿了顿,“你根本没想还手。”

      李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避开龚弥的视线,盯着地上还在袅袅冒烟的烟蒂,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

      巷子外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衬得巷内死寂。

      “……我妈病了那年,”李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很重的病,要很多钱。我爸……他把家里最后那点积蓄拿走,说去翻本,赢了钱就给妈治病。”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然后就没回来。三天后,警察打电话,说他在邻市的地下赌场被抓了。”

      龚弥沉默地听着。

      “我妈没等到钱,也没等到他。”李由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淹没在喉咙里,“我一个人……处理的后面所有事。他回来以后,跪在我面前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妈。我那时候真想杀了他。”

      “后来呢?”

      “后来?”李由抬起头,眼角破皮的地方因为激动又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后来他就继续赌。偷我的学费,偷我妈留下的那点首饰去赌。输光了,喝醉了,就回来发疯。”他抬手,指腹用力擦过颧骨的伤,疼得自己一哆嗦,“就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浸着血。

      “为什么不走?”龚弥问。

      “走?”李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去哪儿?报警?把他关进去?那他出来呢?而且……”他声音哽了一下,“我妈临死前……抓着我手说,小由,别恨你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砸在地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龚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想起李由总是一副张牙舞爪、谁也不服的样子,想起他小弟面前故作凶狠的“柚哥”,想起他被说像女生时会立刻炸毛的鲜活表情……原来那些底下,藏着这样一片腐烂的泥沼。

      他走上前一步。

      李由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同情我?我告诉你龚弥,老子不需要……”

      话没说完,龚弥已经伸出手,不是碰他的伤口,而是轻轻抓住了他紧攥着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拳头。少年的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松手。”龚弥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李由僵着,没动。

      龚弥用了点力,一根一根,掰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出了几个深红色的月牙印,有些已经破了皮。

      “疼不疼?”龚弥问,指腹轻轻蹭过那些伤痕。

      李由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转身就要走。“用不着你假好心!”

      “李由。”龚弥在他身后叫住他。

      李由脚步停住,没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以后他再打你,”龚弥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告诉我。”

      李由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告诉你干什么?”他声音发哽,强撑着讽刺,“你能替我打回去?那是老子亲爹!”

      “我不打他。”龚弥说,慢慢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倔强的嘴唇,“但我可以带你走。至少,在他发完疯之前,有个地方能躲。”

      李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逼回去。他扭开头,看向巷子口漏进来的一小片惨白的天光。

      “谁要你管。”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什么力道。

      龚弥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没拆封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棉签,塞进李由校服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记得擦。”他说,“下次别傻站着挨打。”

      李由手指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口袋里那些微凉的塑料包装。他没拿出来,也没扔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依旧喧嚣。李由走在前面,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仓皇,背却挺得有些过于直了。

      龚弥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那里仿佛扛着无形的、沉重的东西。他想起李由说起“哆啦A梦纹身贴”时那副羞愤又鲜活的样子。

      阳光刺眼,龚弥眯了眯眼睛。

      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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