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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拨出的号码 ...

  •   雪停后的第三天,天放晴了,阳光惨白地照在晚北市拘留所灰扑扑的外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依旧干冷,吸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龚弥站在拘留所大门外斜对面的一个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一瓶早就没了热气的矿泉水。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铁门。

      他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从知道李由今天可能作为重要证人被再次传唤问话,结束后会暂时离开拘留所(因为未满十八岁且情节显著轻微,加之需要筹措父亲案子的相关事宜,在严格监管下被允许暂时回家处理必要事项)开始,他就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能做什么。道歉?安慰?还是仅仅……确认他还活着,还能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铁门内侧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龚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自觉前倾。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瘦削身影,在一位穿着制服的民警陪同下,慢慢走了出来。

      是李由。

      他比三天前在警车旁惊鸿一瞥时,更瘦了。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应该是从家里带出来的,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头发似乎被胡乱剪短了些,参差不齐,露出格外苍白的额头和耳朵。额角贴着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黄色的药渍。脸上其他细小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像瓷器上不忍卒睹的裂纹。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仿佛腿上坠着千斤重的铁链。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裂、会融化的薄冰。

      民警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由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拘留所,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李由就那样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水泥地上,站在惨白的阳光下,一动不动。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未化的残雪,扑打在他单薄的裤脚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龚弥几乎以为他变成了另一尊雕塑。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掠过对面的小卖部,掠过龚弥藏身的角落,却没有焦距,空洞得吓人。

      龚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几乎要冲出去,却在脚步迈出的前一刻,死死咬住了牙关。

      现在过去,说什么?做什么?李由那副样子,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所有尖刺、鲜血淋漓的刺猬,任何一点靠近,可能都是更深的伤害。

      李由似乎终于辨认出了方向,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平安巷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在空旷的街道上,像一个迷路的、被遗弃的幽灵。

      龚弥悄悄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见李由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盏曾见证过告白的昏黄路灯,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最终,停在了平安巷17号那栋灰暗的筒子楼前。

      楼下聚集的闲人和警戒线早已撤去,只留下一些无法清洗的暗色污渍残留在地面和墙壁上,无声诉说着几天前的惨烈。空气里似乎还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李由站在楼洞口,仰头望着自家那扇紧闭的、贴了封条的窗户。阳光照在封条交叉的红色印记上,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他就那样仰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脖颈的线条都僵硬了。然后,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脸——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而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蜷缩起来,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有那个缩在墙角、被巨大阴影吞噬的、无声颤抖的单薄身影。

      龚弥躲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死死抠着粗糙的墙面,指尖传来刺痛。他看见李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偶尔有楼里的住户进出,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厌恶的复杂目光,匆匆绕开他,没有人停留,没有人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李由终于放下了手。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一片骇人的青黑,和眼底深处熄灭了一切光亮的死灰。他扶着墙,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龚弥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那件旧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粉色的暖手宝。带着幼稚小猫图案的那个。

      李由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塑料包装已经被他撕掉了,小猫的图案在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冻得通红、指节处还有细微伤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图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珍惜,与他周身死寂的气息格格不入。

      然后,他把它紧紧捂在了心口的位置,用力到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仿佛那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是悬崖边缘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龚弥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猛地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用力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咽不下,吐不出。

      他想起自己把暖手宝塞给李由时说的话,想起雪夜里李由仓皇跑开的背影,想起那个被小心翼翼藏在羽绒服内袋里的、幼稚的温暖。

      原来他一直留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龚弥再转过身时,李由已经不在楼洞口了。他像是终于积蓄起一点力气,或者说,是意识到留在这里毫无意义,慢慢挪动着脚步,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通向一个老旧的、几乎废弃的街心公园。

      龚弥继续跟了上去。

      公园里空无一人,长椅和健身器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未化的积雪。李由走到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在那张冰冷的、布满铁锈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依旧抱着那个暖手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结了薄冰的池塘上。

      龚弥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一个宣传栏后面停下,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冬日的太阳走得很快,光线逐渐西斜,温度一点点降下来。李由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证明他还活着。

      终于,当天色开始转暗,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时,李由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从棉袄另一个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屏幕有几道裂痕的老年手机。他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按键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有动作。

      然后,龚弥看见他按亮屏幕,极其缓慢地、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下了一串号码。不是110,也不是任何他可能认识的亲戚朋友的号码——龚弥记得他提过,母亲去世后,几乎和所有亲戚都断了来往。

      电话似乎接通了。李由把手机放到耳边,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龚弥从他的口型和他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依稀辨认出几个词:

      “法律援助……”“……□□……故意杀人……”“……没钱请律师……”

      他是在打电话咨询法律援助。为了他那个刚刚杀了人、把他拖入地狱的父亲。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李由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结了冰的池塘。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可能是“谢谢”或者“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继续握着它,盯着屏幕上那几道裂痕。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照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荒凉。

      然后,龚弥看见他极其缓慢地,重新调出了拨号界面。这一次,他按下的数字更少。按完之后,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额角贴着的纱布边缘似乎又有汗意渗出。

      他在挣扎。痛苦的、无声的挣扎。

      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他的手指颓然垂下,没有按下那个拨号键。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整个肩膀垮塌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手机背面,身体蜷缩得更紧。

      龚弥看清了那串没有拨出的号码。

      是几个简单的数字,排列组合起来,像是一个……日期?或者,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编码?

      不。等等。

      龚弥的心猛地一跳。那串数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组合起来,读法是……

      他的生日。

      11月23日。1123。

      李由……在最后那一刻,想打给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龚弥心脏外那层厚厚的冰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的脚步。

      但他看见李由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路灯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体。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被寒风冻住的、彻骨的平静。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删掉了那串没有拨出的号码,然后关掉了手机,将它重新塞回棉袄内袋。

      他抱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地往回走。

      背影依旧单薄,脚步依旧虚浮,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删掉那串号码的瞬间,彻底死去了,或者,被他自己亲手埋葬了。

      他不再是一个试图抓住稻草的溺水者。他只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走向未知黑夜的、沉默的少年。

      龚弥站在宣传栏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消失在巷口。他没有再跟上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雪融化后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站在空无一人的、冰冷破败的公园中,第一次清晰而疼痛地认识到:

      有些深渊,他无法陪李由一起跳下去。

      有些路,李由只能一个人走。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记住那个粉色的暖手宝,记住那串被删掉的、未曾拨出的生日号码,记住这个冬日黄昏里,少年独自咽下的、无声的绝望与告别。

      然后,等待。或者,在等待中,寻找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靠近的时机。

      夜,彻底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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