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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九月的周末午后,秋阳是滤过了薄纱的,温凉里裹着一点余暖,落在肩上轻得像一片落羽。风里早没了暑气,拂过脸颊时,像谁用洗得发软的棉帕轻轻蹭了一下,软得不留痕迹。我与枕烟并肩踱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小邪神从布包里探出半团银雾,圆溜溜的豆豆眼浸在秋光里,东张西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星子。
      “墨书,往哪儿去?”她轻声问,声音软得和风缠在一起,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随意走走便好。”
      她轻轻颔首,微凉的指尖悄悄勾住了我的手。
      街上人很疏落,这个时辰,多数人还浸在午睡的静里。偶有情侣并肩走过,手牵着手,笑语轻得像风里飘的杨絮。也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孩童卧在车里,睡得安稳,小眉头都舒展开来。
      行至一家奶茶店前,布包里的小邪神轻轻动了动,细弱的声音裹在雾里,软乎乎的:“吾……想闻闻奶茶的甜香。”
      我笑了,上前买了两杯。她要了芋泥波波,我要了柠檬茶。杯壁凝着细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我把杯子凑到包边,小邪神的淡雾轻轻裹住杯口,片刻后抬起来,豆豆眼眨了眨:“酸酸的,还有一点点苦?”
      我笑了:“是柠檬茶。”
      枕烟也把自己的杯盏递过去:“再闻闻这个。”
      它凑过去细细嗅了,豆豆眼瞬间亮了起来:“甜的!有芋头的温气!”
      闻够了,它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包里,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一笔一划写着:“吾今日闻了两种奶茶,吾很欢喜。”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旧书店,枕烟忽然停了脚,目光落在橱窗的诗集上。淡蓝的封皮,画着一只单飞的鸟,羽翅薄得像要融进秋阳里,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要进去看看吗?”我问。
      她轻轻摇头:“改天吧。”
      我颔首,不曾勉强。
      又走了几步,小邪神忽然从包里探出大半个雾影,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书书姐姐!烟烟姐姐!你们看!”
      我循着它的目光望去——
      是一家婚纱店。
      橱窗是擦得发亮的玻璃,里面立着的模特,裹着一身身白纱,素白、米白、浅香槟色,一层叠一层的纱,缀着细得像星尘的珠片与蕾丝,顶灯的光落下来,给每一寸纱都镀上了一层柔得发虚的光,像把月光揉碎了缝进去。
      最当中的一件,最是勾人。
      抹胸的款式,裙摆蓬得软乎乎的,上面用细珠缝出缠缠的藤蔓与云影,头纱长得拖在地上,铺成一片软白的雾,风从玻璃缝里钻进去,头纱就轻轻动一下,像活过来的云。
      我和枕烟都定住了。
      我们就那样站在秋阳里,望着那件婚纱,连呼吸都放轻了,久到秋阳都移了一寸,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小邪神看看婚纱,又看看我们,圆眼里闪着光:“好看。烟烟姐姐穿这个,一定极好看。”
      枕烟的脸颊漫上一层浅红,像秋阳晒过的樱花瓣,软乎乎的,她轻声嗔:“别乱说。”
      “吾没乱说,”它认认真真地说,“是真的。”
      我望着她的侧脸。秋阳从旁侧斜斜照过来,落在她的肌肤上,清透得近乎透明。长睫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唇瓣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进去看看吗?”我问。
      她愣了愣,转眸看我,眼里盛着一点诧异:“进去?”
      “嗯,看看便好,不买也无妨。”
      她望着我,眸底有微光轻轻闪动,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
      推开玻璃门,冷气裹着柔缓的琴声扑过来。店里静得很,琴声像山涧的溪水,在空气里慢慢淌。地上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四面墙都嵌着镜子,把满室的白纱映得层层叠叠,像走进了一场不会醒的、软乎乎的梦。
      婚纱一件件悬在架上,素白、米白、浅香槟,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我们牵着手走进去,像踏入了一片被月光裹住的云。
      穿制服的店员迎上来,脸上是温温的笑:“欢迎光临,两位是来看婚纱的吗?”
      我点了头,又摇了摇,轻声说:“随便看看。”
      店员的目光扫过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好的,两位请随意看,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退开后,我悄悄松了口气,枕烟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我们慢慢踱步,一件一件看过去。有的婚纱简素得只有一层软纱,有的绣满了缠枝的花,有的轻得像一片流云,有的沉得像一捧初雪,件件都精致,却又都少了一点什么。直到走到最里面,那件橱窗里的婚纱,就安安静静立在我们面前。
      近看才知,那些纹路不是绣线,是一颗一颗细得像尘埃的珠子,一针一针缝上去的,灯光一照,就闪着细细的光,像把整条银河都拆碎了缝在裙摆上。纱是一层叠一层的,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云,头纱薄得透明,对着光看,像一层淡淡的烟。
      枕烟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睫都垂了下来,才轻声说:“好看。”
      “嗯。”
      “我从没想过……”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唇瓣轻轻抿着,没再往下说。
      “没想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我记住了她看婚纱的眼神,像小孩子望着橱窗里够不到的糖,有欢喜,有期盼,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软乎乎的怅然,像秋雾似的,散不开。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也望着婚纱,轻声唤:“烟烟姐姐。”
      “嗯?”
      “你穿上,定像月里的仙。”
      枕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眼笑,眉眼软得像化了的糖,清浅得像秋水里的波。
      这时店员又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温声说:“两位有兴趣试试吗?这件是我们刚到的新款,很衬这位小姐的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枕烟身上。
      枕烟微怔,指尖轻轻攥了攥我的手:“我?”
      “是的,”店员笑得温和,“您身形好,穿婚纱定是好看的,不买也无妨,试试便好。”
      枕烟看看店员,又看看我,眸底含着一丝犹豫。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想试,便试试。”
      她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店员引着枕烟去了试衣间。我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小邪神从包里飘出来,落在我旁边的扶手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试衣间的门,动都不动。
      “书书姐姐。”它轻声叫我。
      “嗯?”
      “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点。”
      “吾也是,”它的雾影轻轻晃了晃,“吾从没见过烟烟姐姐穿婚纱。”
      我笑了:“我也是。”
      空气里的琴声慢慢淌着,不知过了多久,试衣间的门,轻轻开了。
      枕烟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她站在那里,一身白纱,软乎乎的裙摆从腰际垂下来,铺在地上,像落了一地的云。抹胸的款式,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肩,皮肤白得像瓷,在灯光下泛着软光。长发散着,几缕落在胸前,和白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纱。
      顶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裹上了一层柔得发虚的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眼瞳亮得像盛了星子,唇瓣轻轻抿着,有一点羞,有一点怯,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很久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邪神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惊叹:“烟烟姐姐……好好看。”
      枕烟的脸颊又红了,轻声问我,声音软得像风:“好看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软雾,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她笑了,那笑比满室的白纱都要好看,软得能化进心里。
      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裙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浪尖的絮。
      “墨书。”她叫我。
      “嗯?”
      “你说句话呀。”
      我望着她,望了很久,声音哑得厉害:“我想哭。”
      她愣了一下。
      “太美了,”我说,“美得我想哭。”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轻声说:“那你哭吧,我接着。”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就那样望着对方笑,笑着笑着,眼睛都湿了。
      店员在旁边看着,眼神软了下来,轻声问:“要拍张照吗?我帮你们拍。”
      我看向枕烟,她轻轻点了点头。
      店员接过我的手机,让我们站在那件橱窗里的婚纱旁边。枕烟穿着白纱,我穿着常服,肩并肩站着,手紧紧牵在一起。
      “再靠近一点。”店员说。
      我们往彼此身边靠了靠。
      “笑一笑呀。”
      我们弯起唇角,笑了。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那一刻,就被永远定在了画面里。
      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眉眼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眼睛却一直望着她,像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小邪神没入镜,可它就蹲在旁边,豆豆眼亮晶晶的,一定把这一刻,一笔一划记在了它的小本子里。
      店员把手机递还给我,我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轻声说:“很好看。”
      枕烟凑过来看,也轻轻点了点头:“嗯。”
      “以后……”我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以后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可她好像懂了,指尖轻轻覆在我的手上,软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店员走了过来,欲言又止了很久,终是轻声问:“两位……是?”
      话没说完,可我们都懂。我和枕烟对视了一眼,我轻声应:“是。”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和刚才的职业笑不一样,是真心的,暖得像秋阳:“那祝两位幸福。”
      我和枕烟相视一笑,同声说:“谢谢。”
      换回常服,我们走出了婚纱店。
      外面的秋阳依旧温软,落在街上,落在行人身上,也落在我们身上。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晒着太阳,豆豆眼眯成了一条缝,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吾今日好欢喜。”它软乎乎地说。
      “为什么欢喜?”
      “因为见了烟烟姐姐穿婚纱,”它说,“因为见了书书姐姐看烟烟姐姐的眼神。”
      它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一笔一划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烟烟姐姐试了婚纱,好好看。书书姐姐看呆了,说想哭。吾也想哭,可吾是雾,哭不出来。店员帮她们拍了照,照片里,她们并肩笑着。吾不在照片里,可吾在她们心里。”
      我望着它,心底暖得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轻声说:“你也在照片里。”
      它抬起头,豆豆眼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说,“你一直都在。”
      它笑了,银雾轻轻颤着,像开心得在发抖。枕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影,软声说:“对,你一直都在。”
      它蹭了蹭她的指尖,像缠指的温雾。
      往家走的路上,天边慢慢染了绯色。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橙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我的,哪是她的。
      “墨书。”枕烟忽然叫我。
      “嗯?”
      “今日的事……你会记得吗?”
      我望着她,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染成了金红色,亮得惊人:“会,一直记得。”
      她笑了:“我也是。”
      小邪神在包里轻声说:“吾也会,吾已经记下来了。”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夕阳越沉越红,最后终于没进了楼后面,只留天边一线浅浅的红光。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把回家的路照得暖融融的。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了脚。
      “今日……”她开口,又顿住,抬眸望着我,“今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试婚纱,”她说,“谢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我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路灯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暮色裹着我们,怀里的人软而暖,靠在我怀里,刚刚好。
      “枕烟,”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我给你买一件。”
      她愣了一下,身子僵了僵。
      “买一件属于你的,”我说,“真正的婚纱。”
      她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轻轻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软得能化进骨子里。
      很久很久,她才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好。”
      我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望着我们,豆豆眼闪着光,在暮色里,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行:“某年某月某日,回家的路上,书书姐姐抱着烟烟姐姐,说以后给她买一件真正的婚纱。吾觉得,这是吾听过最好听的话。这不是关于婚纱,是关于以后,关于她们一起的,很长很长的以后。”
      写完,它抬起头,安安静静望着我们。
      暮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越来越亮。我们抱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悬在深蓝色的天上,圆得很,亮得很,像我们往后的每一个日子,清辉满盈,温柔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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