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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 实在是太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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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浔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从前就白皙的肌肤一丝血色也无,面上却泛着可疑的红痕。
小师弟捡到他时,方知浔处于昏迷状态。
小师弟刚开始想用背的,因为记忆里的大师兄身形宽阔,但背上后才发现,曾经伟岸的大师兄,如今只剩薄薄一片,浑身上下掐不出二两肉来。
小师弟便改用抱着,因为太轻了。
实在是太轻了。
小师弟单手抱着大师兄,臂上的重量几乎可以不计,他甚至都不敢用力,怕大师兄的腰肢被折断。
从前他也搂过这个腰,那个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常年霸榜武力天梯的大师兄,那时的方知浔腰肢精瘦有劲,年幼的小师弟踮着脚双臂都不能抱过来。
小师弟就这么一直抱着大师兄回到山门。
一进山门,就见堂上点了清香,烟顺着桌沿一点点泄了下来。
那个闭关多年的师尊,正坐在沉香椅上半支着头小憩。
小师弟吃了一惊,不止是为师傅出关,更是因师尊的满头华发。
师尊撑着头阖着眼看起来累极了,听见有人进门闻声抬起眼来。
小师弟怀中人抱了个人,被宽大的衣裳罩着,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截苍白的腕子垂下。
师尊眼底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回来了?”
小师弟微微点头,看了看师尊随后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大师兄。
师尊那副从来坚韧不摧的模样,似乎有着一瞬间的崩塌。
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
“把他带到华清室。”
华清室,玉鸣峰弟子受戒的地方。
小师弟浑身一僵,进了华清室的弟子出来都要丢了半条命。
他内心拒绝把大师兄送到那样的地方,但还是不敢忤逆师尊。
*
方知浔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就感受到身边有人。
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抬起手,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一旁的师尊眸色闪了下,露出一种难言的神色。
但下一瞬,动作便被人制止。
方知浔借着力动了动,下一刻立马僵住。
他刚动了下就感受了到身下的暖玉,马上意识到所处之地。
华清室。
这块暖玉他再熟悉不过,是华清室里弟子受戒时吊着命用的。
他这辈子只用过一回,那记忆让他终生难忘。
“醒了?”
方知浔的心咚地一声沉了下去,熟悉的声音告诉他不是幻觉。
方知浔面色苍白,声音颤抖道:“师尊……”
从前是他错了,他不该信了那邪修的蛊惑,认为什么邪修都是身不由己,只要帮他摘一片聆音堂里供着的冰莲,便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方知浔带着冰莲的一片花瓣去度化所谓信徒,得到的却是被囚禁的下场,他被那邪修关了起来,做成了药人,日夜供人享用。
从前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变成邪修手中的一个物件。
方知浔也是后来通过那邪修说漏嘴才得知,那供奉着的冰莲,是师尊的本体。
自己这偷去的这一瓣,乃是冰莲千年的一果。
师尊一定恨极了我。
方知浔这么想着,便也不再挣扎,事情发展到如今,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他任凭自己的腕子被师尊握着,低声唤道:“师尊。”
他认罚,即使是丢掉这条命。
他认了。
“你吃了我吧。”
如今,他身体的每一处,都能助人修行。
话音未落,腕上的力道突然变大。
师尊看起来生气了。
要是从前的他定然不在乎这点力量,可如今武力尽失,这力道就变得难捱起来,疼痛让他瞬间变了脸色,忍不住轻咳起来。
谢观澜见状眉头皱起,轻轻甩开他的手,低声道:“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方知浔面色微动。
这是嫌自己脏吗。
也是,不染纤尘的清显仙君,怎会食自己这等肉体凡胎,还是被众人啖过的。
方知浔面色惨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抬着头闷笑。
谢观澜掐住了他的下巴,强硬地喂了碗药进来。
只喂了一半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真话符水?
师尊应该是要拷问自己,方知浔失去意识前在想。
*
再次醒来,自己正被人抱着。
洁白无瑕的广袖上,因长时间抱着被压出层层褶皱。
方知浔眯眼看了看太阳,被刺得有些想流泪。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抱着他的人似乎是睡着了,散下的碎发落到了方知浔的脸上。
痒痒的。
方知浔伸手拨开碎发,下一秒愣住了。
师尊。
那个人前从来不苟言笑的木头脸,那个端坐在庙堂不沾风尘的仙君,此刻竟抱着自己在院里晒太阳。
阳光晒在脸上,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方知浔伸出手遮在眼前,阳光从指缝漏了下来,透过指缝看谢观澜的眼睛。
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师尊睡着的模样。
记得刚被母妃送进山门的时候,岁数还很小自然也没辟谷,整天吵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谢观澜一个辟谷多年的仙君,早就不用食这些五谷。
但师尊虽严厉,却从对这些小事尽量满足,他要吃东坡肉,便去买东坡肉;他想吃醋鱼,找不到买的地方,便在民间寻来方子照着学。
方知浔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不染纤尘的仙君,站在灶前学着凡人洗手做羹汤的模样。
被母妃以不详的名义送出来的孩子,闹了足足几个月的别扭,望着师尊捧着的那一碗热粥,叫出了第一声:
“师尊。”
回忆突然被打断。
方知浔听见了屋外有吵闹声。
“师尊和妙真仙君打起来了。”
“什么情况。”
“妙真仙君骂仙君捡了个养不熟的狗回来。”
“这是在骂大师兄?关他们月落峰什么事。”
“就是!要不是仙门内禁止斗法,非得狠狠教训下她们虚渺峰的人。”
“嘿嘿,禁止斗法也拦不住师尊。”
“怎么说?”
“师尊没用法术纯靠蛮力甩了妙真仙君一个大巴掌。”
“什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肯定真的,不信你去偷偷看那妙真仙君现在是不是戴着斗笠呢。”
“没想到师尊还有这幅面孔,真解气,谁让他骂我们大师兄,大师兄再如何也轮不到他们……”
“……”
再后面就听不清了,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方知浔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打起来了?那抱着自己的是?
应当只是师尊的一个式神罢。
也是,自己偷走了师尊的冰莲,怕是恨自己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心情抱着自己在这晒太阳。
谢观澜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以为是落下的头发干扰睡眠,将头发捋到身后后,垂眼看着他。
随后握住了他的腕子,将其塞入毯中裹了起来,将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哄孩子似地念了几声,“真好。”
接着又听见墙外的动静,知晓自己放出去开会的分身与妙真仙君闹了起来,心中掐了个诀将式神唤了回来。
方知浔这一觉睡得极深极久,像是婴儿时一样蜷缩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眼角泛红时不时呓语几句。
他已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谢观澜静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擦去他眼角的泪。
额头温度有些高,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寅时就开始发起热来,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脸颊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冷……”
谢观澜又给他加了层被子。
少年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出躺了个人来。
谢观澜稍微动了下,便被床上发梦的人拽住衣角,“别走。”
谢观澜心头一颤,放任做梦的人拽着自己的衣袖,那人又顺藤摸瓜攥住了他的尾指。
好烫。
方知浔一连做了许多梦,像是弟弟刚出生时,宫人匆匆忙忙,人群中呆站着的小方知浔显得格格不入。
父皇高兴极了,破天荒地用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方知浔受宠若惊。
他自出生起就不受待见,刚开始还能安慰自己说父皇公务繁忙,可刚出生的弟弟让他明白,时间是可以挤出来的。
方知浔一直不懂为什么父皇讨厌自己,直到偷听掌事嬷嬷谈话,才得知传闻中的灵爻国师在他出生时曾为他占过一卦。
“此子命硬。”
后半句“孤寡之象”硬是卡在喉咙里,求生欲让他没有说完。
方知浔出生时恰逢太后出殡,父皇便认为是他克死了太后。
皇帝与太后二人感情深厚,太后的死让陛下足足伤心了几年。
这些年里,陛下有意对方知浔避而不见,只要一见到他,就会想起躺在皇陵里的母亲。
方知浔就这样,父皇不爱,母妃不疼,刚会识文看字的年纪便被国师推荐引着进了山门。
……
方知浔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昨日午后一眠竟睡至第二日午时。
也许是太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好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掏烂的丹田似乎都恢复了些。
方知浔起身靠起,目光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眸光一动。
这是自己之前住的屋子。
摆件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没变,架上桌面都被打扫的纤尘不染,看起来有人常来打扫。
吱呀——
窗户被人掀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张脸。
方知浔转头看去,喊了一声:“小师弟。”
小师弟闻声啪地一声关上了窗,靠在墙根上声音闷闷的:“师兄,你还好吗。”
方知浔轻轻笑了下,知道小师弟担心自己,回应道:“我没事。”
“师尊不让我们去看你,周围被设了结界我进不去,”小师弟嘟囔道,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大师兄,这些年你在外面……”
当年他一声不吭地偷走了供堂里的冰莲,紧接着就被那邪修囚了起来,等着他的,是日复一日的折磨了。
好多人,说不清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起初不敢,因为武力全盛时期的方知浔,杀他们无需眨眼。
直到那邪修拎起他那因武功被废,又下了软骨散垂在台下的胳膊,已示他方知浔已是废物一个。
才有一两个大着胆子的魔修上前试探,见他毫无还手之力。众精怪全都围了上来,分食他的血肉。
好疼。
想死。
可那邪修并不轻易放过他,用他偷来的那瓣冰莲吊着他的命,让他无数次昏死过去又复醒过来。
冰莲凉凉的,就像师尊的掌温。
师尊,我好疼。
师尊,我知道错了。
可那些精怪不管他的呼救,拽着他的膀子。
紧接着,是下一轮折磨。
……
小师弟的话戛然而止,就听他声音颤颤巍巍道:“师尊。”
门被打开。
屋外一张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脸。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