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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遥遥相望      ...


  •   钱浅回国已经一周了。

      许知之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每天醒来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的只有凉凉的床单和垂垂耷拉下来的耳朵。

      她会把看到的有趣的、想跟钱浅分享的事情攒起来,攒到每天视频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像一只攒了一整天松果的小松鼠,要把所有的宝藏都堆在对方面前。

      可是视频结束之后,宿舍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钱浅来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习惯了的、没有期待的空。现在的安静是甜蜜之后的空。

      许知之躺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

      钱浅穿过的T恤。棉质的,摸上去软软的。她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味道,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点,那种她熟悉的、跟钱浅抱在一起时才能闻到的的气息。

      那点味道从她的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直走到心口,在那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在帮她确认,她来过,她真的来过,不是梦。

      屏幕里,钱浅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靠在苏州家里的床头,台灯昏昏黄黄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光里。

      “你又抱着衣服了?”

      钱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许知听出来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柔软的。

      许知之把T恤从脸上拿开,对着镜头举了举,理直气壮的。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一件衣服有什么好抱的。”

      许知之把T恤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有姐姐的味道。”

      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说,“虽然快闻不到了。”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微微垮下来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依恋,现在的只只像是一只抱着阿贝贝的小猫咪。

      她很想伸手穿过屏幕摸一摸只只的头发。

      “姐姐,你穿过别人的衣服吗。”

      “我闲着没事儿穿别人的衣服干嘛?”

      “反正就是不许你穿别人的衣服。”

      钱浅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哄着她,“知道了知道了,只穿你的。”

      许知之笑了。她把脸埋进T恤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钱浅没听清。

      “什么?”

      许知之从T恤里抬起头,脸被布料蹭得红红的,眼里有水光在闪,“我说,我好想亲你。”

      钱浅看着那张因为离摄像头太近而微微模糊的脸,心里那个软了的地方又陷下去一点。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开始打哈欠了,眼泪都出来了。

      “睡了。”钱浅说。

      许知之摇头不肯让她去睡,又缠了好一会儿。

      苏州家里。

      钱浅从卧室里走出来,柳姨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汤,排骨炖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气息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钱浅走到厨房门口打了招呼。

      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炖了汤,一会儿就有得喝。”

      她说着,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站在一旁喝水,头发散着,柳姨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回来好几天了,柳姨看着她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什么。

      钱浅刚回来的第二天,整理要参展的作品。有一幅大画,装裱好的,实木框,有点重。

      柳姨在画室里帮她一起挪动,为了方便干活,钱浅用一根素描用的铅笔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

      柳姨看见了那的痕迹,就在颈侧偏后的位置,很明显的暗红色,在钱浅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那种痕迹柳姨这个年纪的人当然知道是什么,她当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看了那处痕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帮钱浅把画挪到墙边。

      钱浅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后颈那个位置,她照着镜子也看不见,她那样挽着头发忙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下午准备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柳姨才开口。

      “浅浅,”

      钱浅的手停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柳姨。

      “今天外面风大,带条围巾……或者你还是把头发放下来吧。”

      柳姨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的样子。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后颈。

      那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有点微微的局促。

      “嗯,好。”

      钱浅把围巾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绕了两圈,把脖子和半张脸都裹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门在钱浅身后关上,叹了口气。

      她看着两个孩子一路走来有些感慨,她这个年纪的人对“感情”这两个字有最朴素的理解。

      钱浅去看知之,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回来身上有那种痕迹,加上回来以后钱浅再不像之前的样子,不再回避那孩子的联系。

      虽然她打电话或者接视频的时候总是在卧室里,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是松快的,偶尔会轻轻笑出声的那种。

      柳姨有一次路过钱浅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笑,那种笑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

      许知之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通过她来了解钱浅的状况了。

      柳姨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拼在一起,在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

      她这个岁数的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环境、身边人的观念,让她对这样的事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强。

      可是她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她看着钱浅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也看着许知之从那个瘦瘦小小、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的小女孩,长成现在优秀的大姑娘。

      她知道这两个人都受过很多苦,都不容易。她们之间那种感情,柳姨看在眼里,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是真挚的。

      柳姨想着,脑子里出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姐姐和妹妹。

      可是现在忽然觉得,好像蛮般配的。

      柳姨就这样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件事消化了,她嘴严的很,最不爱跟人说闲话,她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每天做自己的事,只是有时候看着钱浅接视频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她会想,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钱浅参加的联展顺利进行。

      场地比之前预想的好,灯光、动线、布展都很专业。她拿出了六幅作品,不算多,但每一幅都是她这几年里最满意的。

      策展公司刚好是孟溪云所在的那家。整个展出期间孟溪云和同事们一直在忙前忙后。

      展出结束的那天晚上,策展方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庆功饭局,在一家苏帮菜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钱浅和几位参展的青年画家,孟溪云和她的几个同事。

      孟溪云坐在钱浅旁边,旁边还有一个叫张琼的女画家,也是这次参展的。张琼比钱浅大两岁,画的是写实方向,笔触扎实,颜色沉稳,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舒服。

      席间她坐在孟溪云旁边,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孟溪云身上,又移开,不留痕迹。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钱浅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跟别人碰了一下,她自己在家喝过几次,在外面却不大想喝酒,现场氛围不错,没有人劝。

      旁边一个年轻男画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浅,带着那种酒后的直白开口问:“钱浅,你还单着呢吗?”

      钱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孟溪云坐在她旁边,看见了钱浅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晚上将近九点,饭局散了。大家陆续走了,张琼走的时候看了孟溪云一眼,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孟溪云点了点头,“琼姐,路上小心。”

      夜风吹过来,苏州的二月还是凉的。

      孟溪云喊住了钱浅,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学姐,”孟溪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前段时间去英国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

      “嗯。”

      “去看知之?”

      钱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

      孟溪云也点了点头。

      “知之毕业以后会回来吗?”

      “还不知道。”钱浅顿了顿。

      “如果那边有好的机会,在那边也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不舍。孟溪云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她发现钱浅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那学姐呢?”孟溪云问。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路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钱浅语气很轻,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以前的犹豫和逃避了。

      孟溪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钱浅,钱浅也停下来,看着她。

      “学姐,对自己好点。”

      钱浅能感觉出来孟溪云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我看张琼对你挺贴心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溪云愣了一下,表情微微的别扭了一下。

      “学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她别过脸,声音里有一点点被看穿了之后的窘迫,张琼确实在追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钱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

      “溪云,我先走了。”钱浅说。

      “嗯,学姐路上慢点。”

      钱浅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车里开着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脸上微微发烫,导航屏幕亮着,显示着回家的路线。她开了一会儿,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只只”两个字,紧跟着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钱浅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两分钟就到小区了。

      她按了接听,但没有点视频,只开了语音。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你接得好慢!”

      “开车呢,刚到小区。”

      车子拐进小区的门,沿着那条两旁种着香樟的路往里开。

      “那你先停车,到了再打给我。”

      “没事,马上到了。”

      钱浅把车停好,熄了火,然后点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许知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桃花眼亮晶晶的,凑得离镜头很近,宿舍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白天,光线很亮。

      “姐姐,你到家了?”

      许知之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准备上楼了。”

      钱浅带上了耳机,下了车,锁了车,往楼里走,屏幕上的脸跟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姐姐今天好晚,我等了好久了。”

      “画展结束了,大家一起吃饭。”钱浅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好不好吃?”

      “还可以。”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你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许知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脸还是凑在镜头前,“三明治。”

      钱浅皱了皱眉。“就吃三明治?”

      “中午嘛,随便吃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钱浅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她换鞋的身影。

      钱浅看着她,看了看时间,英国那边是下午一点多。

      “怎么不午休一会儿?你昨晚睡得那么晚。”

      “我睡了二十分钟。”

      “不困,就想等着姐姐回来,想跟你说说话。”

      “那现在说完了,去睡一会儿。”

      “不要。还没说完。”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我要去洗澡了。”

      许知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陪姐姐一起洗,免得姐姐无聊。”

      钱浅看着她,笑道:“只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流氓气这么重。”

      “姐姐怎么把我当外人!”

      手机里不断传来许知之抗议的声音,钱浅懒得跟她纠缠,伸手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许知之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愣了一秒,然后手机震了一下,钱浅发来一条消息:“休息一会儿,你晚上熬夜太狠。”

      钱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长串消息,一条接一条。

      “姐姐你真的挂了?”

      “好吧你洗吧。”

      “我等你。”

      隔了两分钟

      “姐姐你洗好了吗?”

      “姐姐?”

      “钱浅?”

      钱浅看着那些消息,许知之真的有“姐宝女”的潜质,按住了语音键。

      “洗好了。”

      语音发出去没几秒,视频请求就弹过来了。钱浅点了接听,许知之还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镜头。

      “你洗了好久。”语气里有控诉,但更多的是等着了之后的满足。

      “敷了面膜。”钱浅靠在床头,把手机支在枕头旁边。

      “好看。”

      “什么?”

      “姐姐敷面膜也好看。”

      钱浅看着她因为趴着而被挤得微微嘟起来的嘴唇,看着她搭在枕头边缘的手指,那只手指尖还捏着那件深灰色T恤的袖子。她把镜头拉近了一点。

      “你又抱着那件衣服。”

      许知之被发现了,也不躲,笑的开心。

      “都快被你揉烂了。”

      知之把T恤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姐姐。”

      “嗯?”

      “我研究的东西有了一点新进展。”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她平时不太说这些,但此刻她忽然想说给钱浅听。

      “之前一直在做的是参数化设计和环境数据的耦合,就是把建筑形态和日照、风环境、热工性能这些数据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跑。今天试了一个新的算法,结果比预期的好,能把计算时间缩短很多。”

      她说得很克制,尽量不用太多专业术语。但钱浅还是听不太懂,她只能看着许知之说话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在说到自己专业时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欢和兴奋。

      “所以是很厉害的意思?”钱浅问。

      许知之被她逗笑了。“算是吧。导师说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深挖,后面可能能做成一个系统性的工具。”

      钱浅看着她,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活,许知之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只只很厉害。”钱浅说。

      “还行吧。”许知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孩子求表扬的得意,嘴角翘得很高。

      两个在确立关系后,在恋爱初始的阶段,开始了异国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两个人在两个国家,远隔万里,各自生活着。

      许知之每天很忙,上课以外的时间,有时候和导师讨论方案,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对着屏幕调参数、跑模型。

      钱浅在国内也有自己的节奏。画展结束之后,她整理许书义留下来的那些收藏,已经答应捐给美术馆一批,她始终觉得这些优秀的画作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最近她在忙这个事,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耐心,在完成心中的承诺。

      想念翻涌的时候,没办法立刻相拥。大多情绪只能隔着屏幕倾诉,许知之会说“姐姐我今天特别想你,想得心口发闷”,钱浅会轻轻应着,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

      但许知之发现,她不再需要钱浅说“我也想你”才能安心了。她听见钱浅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一声,看见视频里钱浅靠在床头,睫毛垂下来,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那些瞬间本身就是回答。

      她知道屏幕那边的钱浅和她一样,钱浅的“我想你”藏在那些细节里,藏在那些不说的沉默里,藏在每一个“嗯”的尾音里。

      许知之的心安定了许多。她知道钱浅是爱着自己的,愿意包容她那些小情绪的,会认真听她讲那些琐碎的日常的。

      以前那种消息发出去就沉到水底的恐惧,不会再有了。

      她最近的研究课题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一种基于多源数据融合的建筑形态生成方法。

      听起来很复杂,但核心思路很简单:把场地分析、环境性能模拟、结构逻辑和美学偏好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整合进同一个算法框架里。

      她的导师说这个方向很有潜力,如果能做出来,会是参数化设计领域一个很实用的工具。

      许知之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毕业之后会有不错的前景,意味着她可以在任何她想去的城市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意味着她有能力给钱浅好的生活。

      她把那些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把模型的参数调了一版又一版,在工作室待到深夜。

      她忙碌又充实。

      她知道所有的遥遥相望,那些隔着屏幕的晚安,那些想伸手却碰不到的瞬间,都是为了来日的岁岁相守。

      第九十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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